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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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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雨滚烫的额头抵在胸口,那灼热的温度像烙铁,烫得陆承光心胆俱裂。深秋的寒夜漫长而残酷,狭窄巷弄里呼啸的冷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切割着他们单薄的衣衫和仅存的意志。陆承光几乎一夜未眠,用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包裹着妹妹,听着她在高烧和梦魇中发出断断续续、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呓语。

“推土机……轰……家……没了……”

“哥……冷……妈妈……”

“坏人……踩……牌子……呜……”

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像针一样扎在陆承光心上。他只能徒劳地抱紧她,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低语:“哥在……小雨不怕……哥在……” 直到天色在彻骨的寒冷中一点点泛出灰白。

当第一缕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城市高楼的缝隙,投进这条肮脏的后巷时,陆小雨的体温似乎稍稍退下去一点,不再像昨夜那般滚烫灼人,但依旧烧得厉害。她的小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而迷茫,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哥哥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能再等了。

陆承光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妹站起来。他的左臂依旧传来钻心的疼痛,稍微用力就牵扯得额头冒冷汗。他用还能活动的右臂,半扶半抱着陆小雨,拖着疲惫不堪、浑身冰冷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这条让他们度过地狱般一夜的陋巷。

清晨的街道,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赶着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裹着厚实的冬衣,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他们好奇或冷漠的目光扫过这对形容狼狈、衣衫单薄沾满污渍的兄妹——哥哥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执拗;妹妹则被裹在一件明显过大的旧外套里,小脸通红,眼神涣散,额角带着一块凝固的血痂,被哥哥半拖半抱着,脚步虚浮踉跄。

陆承光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有一个目标——辖区派出所。那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寻求帮助和伸张正义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地方,离他们被强拆的老宅不远。

派出所那熟悉的蓝白色门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门口悬挂的警徽在晨光中闪烁着庄严肃穆的光芒。那光芒,曾经在陆承光心中代表着安全和公正,此刻却像冰冷的金属,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疏离感。

他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陆小雨,踉跄着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烟草味和某种陈旧纸张气息的、属于机关单位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算宽敞的接待大厅里光线有些昏暗,靠墙摆放着几排冰冷的蓝色塑料长椅。几个神情焦虑或麻木的市民散坐着。穿着警服的民警在柜台后或办公桌前忙碌着,接电话、敲键盘、翻阅文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程序化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喧嚣。

陆承光扶着陆小雨,让她在靠墙的一张长椅上坐下。陆小雨立刻蜷缩起身体,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发烧而微微颤动,发出粗重而滚烫的喘息。

安置好妹妹,陆承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朝着接待柜台走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警,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

“警察同志……”陆承光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

女警抬起头,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目光在陆承光沾满尘土污渍的破旧衣服、苍白憔悴的脸,以及他明显不自然垂落的左臂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远处长椅上蜷缩着的、状态明显不对的小女孩。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和麻烦。

“什么事?”她的语气很公式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报警……”陆承光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们……我们家……昨天下午……被强拆了……”

“强拆?”女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怀疑,“地址?有手续吗?拆迁纠纷不归我们直接管,要找街道和拆迁办协调。”

“不是纠纷!”陆承光猛地提高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有些变调,“是暴力强拆!他们闯进我们家,打人,毁东西!我妹妹被打伤了!额头的伤!还发高烧!他们还……”他哽住了,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颤抖着右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被踩踏得扭曲变形、沾满污泥的深红色丝绒盒子,还有那两本虽然相对完好但边角也沾了泥污的功勋证书。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被踩得凹陷的丝绒衬垫上,两枚金色的功勋勋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他将这些东西,连同证书,一起推向柜台里面。

“警察同志!你看!这是我父亲陆建国!边境牺牲,一等功!这是我母亲林秀娟!抗疫殉职,一等功!这是我哥哥陆承志!缉毒警察,因公殉职!一等功!这是我姐姐陆晨曦!空军飞行员,牺牲!一等功!”他指着每一份证明,声音因为悲愤而剧烈颤抖,“我们是烈属!他们……他们昨天冲进来,打伤我们,踩踏这些功勋证明!还威胁要压死我们!警察同志!这是犯罪!你们要管啊!”

陆承光的控诉带着血泪,在略显嘈杂的接待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附近几个等待的市民投来了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女警看着柜台上那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盒子和鲜红的证书,听着少年嘶哑的控诉,眉头紧紧锁着,脸上却并没有出现陆承光期待中的震惊或愤怒。她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些证明,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麻烦和为难。她拿起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几下,似乎在查询什么。

“你说的是……老城区那片?”她抬眼看向陆承光,语气依旧冷淡,“那片是区里重点规划项目,拆迁补偿方案早就公示过了。手续应该是齐全的。你说的‘暴力强拆’,有证据吗?录像?人证?伤情鉴定报告?”

“有伤!”陆承光指着自己垂落的左臂,“我胳膊可能断了!还有我妹妹的额头!高烧!就是被他们打的!人证……邻居王奶奶肯定看见了!还有……”他想说那些混混的模样,尤其是刘三刀。

“邻居?她愿意作证吗?名字和联系方式?”女警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至于伤情,得先去做鉴定。光凭你说不行。”

陆承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女警冷漠而公事公办的脸,听着她口中那些陌生的程序和要求,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再次蔓延开来。“那……那现在怎么办?我妹妹发高烧!我们没有地方住!那些人还威胁三天后要……”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挂着“所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制服、身材微胖、面色有些发黄、眼神略显浑浊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是孙有德。他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皱着眉扫了一眼柜台这边,目光落在陆承光脸上和他推过来的功勋证明上,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混着疲惫和不耐烦的神色。

“吵吵什么?怎么回事?”孙有德踱步过来,声音带着一股官腔的威严和淡淡的烟味。

女警立刻站起身,指着陆承光:“孙所,这孩子来报警,说他们家昨天被强拆了,还说他和他妹妹被打伤,有人踩踏这些……”她指了指柜台上那触目惊心的盒子。

孙有德的目光落在那个被踩扁、沾满泥污的丝绒盒子和功勋证书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麻烦,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这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眼皮耷拉着,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强拆?打人?”他瞥了一眼陆承光垂落的左臂和远处长椅上蜷缩的陆小雨,“伤得怎么样?去医院看了吗?医生怎么说?证明呢?”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怀疑。

“没……没来得及……”陆承光被对方冷漠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

“没证明?那怎么确定是被人打的?自己摔的也说不定嘛。”孙有德放下保温杯,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至于强拆……那片拆迁是区里重点项目,有正规文件手续的。开发商天禄集团也是正规企业。你说他们打人、毁坏财物,还踩踏……这些东西,”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堆功勋证明,语气带着点微妙的停顿,“你有录像吗?有明确的打人者身份信息吗?光靠你一张嘴说,我们很难立案的。办案要讲证据,懂不懂?”

他顿了顿,看着陆承光绝望而愤怒的脸,语重心长般地说道:“小伙子,我看你也挺不容易,还带着个生病的妹妹。听我一句劝,别在这里闹了。拆迁补偿的事情,有意见可以去找街道办反映,或者去区政府信访办。我们派出所管治安,这种拆迁纠纷,我们插不上手,也没权力管。你这样耗在这里,对你妹妹的病情也没好处,是不是?”

孙有德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陆承光的心窝。那看似“好心”的劝告,字字句句都透着推卸责任和息事宁人的冷漠。

“可是……他们威胁要……”陆承光还想争辩。

“威胁?”孙有德眼皮一抬,浑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谁威胁你了?有证据吗?录音?还是书面威胁信?没有证据,那就是你的一面之词。小伙子,现在讲法治,说话要负责任的。别自己吓唬自己,更别听风就是雨。”

他最后扫了一眼柜台上那堆被践踏过的功勋证明,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和烦躁。他拿起保温杯,转身就准备回自己办公室,临走前又丢下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陆承光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漠然和潜藏的警告:

“我劝你们啊,拿着该拿的补偿,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把你妹妹的病看好。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更别到处去闹。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弄不好,还会给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烦。这年头,平平安安才是福。懂吗?”

更新时间:2025-07-31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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