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带着硝土和朽木气息的烟尘,如同跗骨之蛆,粘附在陆承光和陆小雨的头发上、脸上、破旧的衣服上。那呛人的味道钻进鼻腔,直冲喉咙深处,带来一阵阵干呕的冲动。
刘三刀和他那群豺狼般的打手,在推土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房屋结构不断坍塌的巨响中,终于带着施虐后的满足感扬长而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漫天飞舞的灰烬,以及废墟边缘,两个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小小的身影。
陆承光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起身体。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传来闷闷的刺痛。他顾不上自己,踉跄着扑向旁边蜷缩成一团的妹妹。
“小雨!小雨!”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陆小雨小小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额角的伤口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混着泥土和泪痕,糊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她眼神空洞,瞳孔似乎失去了焦距,只是本能地朝着哥哥的方向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微弱而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
“不怕,不怕了……哥在呢……”陆承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他用右手,尽可能轻柔地擦去妹妹脸上混着血污的泥浆,动作笨拙而颤抖。指尖传来的冰冷温度让他心惊。
家,没了。彻底地、无情地变成了一堆冒着烟尘的瓦砾。夕阳的余晖透过弥漫的烟尘,给这片废墟涂抹上一层诡异的、血色的光晕。断墙残垣的阴影扭曲着,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吞噬着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温暖和安宁。
陆承光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活下去,保护小雨,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在冰冷的瓦砾堆边缘摸索着。刚才被围殴、被拖拽时,他拼了命才护在身下的东西……指尖触碰到硬壳纸张冰冷而略带粗糙的触感,以及丝绒那特有的柔软质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变形感。
他找到了。在散落的砖块和尘土下,他找到了那两本在混乱中侥幸保存下来的功勋证书——父亲陆建国和母亲林秀娟的。证书的封面沾满了污泥,边角有些卷曲,但基本还算完整。然而,当他摸到那个存放勋章的丝绒盒子时,心猛地一沉。
盒子被找到了,但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深红色的丝绒被踩踏得面目全非,沾满了肮脏的鞋印和泥浆,几处地方的丝绒甚至被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露出下面廉价的内衬纸板。盒子本身扭曲变形,被巨大的力量踩得凹陷下去,几乎成了一个扁平的、丑陋的三角状。盒盖和盒体连接处几乎断裂,只剩下一点点丝绒连着,勉强没有彻底分离。那个精致的搭扣更是彻底变形脱落,不知去向。
陆承光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这个承载着巨大荣耀、此刻却被彻底玷污和损毁的盒子。指尖传来的粗糙变形感和冰冷,让他浑身发冷。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将两本相对完好的证书,还有这个被踩扁的、装着哥哥姐姐勋章的盒子,紧紧地收拢在怀里。那冰冷的触感,比深秋的寒风更刺骨。
他扶着妹妹站起来。陆小雨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全靠哥哥支撑着才能站立。她的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眼神依旧涣散,巨大的惊吓让她对外界的反应迟钝了许多。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幕布,正在迅速吞噬掉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深秋的风骤然变得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带走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废墟间残余的烟尘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呛得人直咳嗽。
他们无处可去。
陆承光搀扶着妹妹,拖着受伤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那片曾经是家的废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左臂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让他步履蹒跚。陆小雨几乎是半闭着眼睛,被哥哥拖着走,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抖个不停。
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车水马龙,喧嚣依旧。但这份繁华与他们无关。他们如同两个游荡的孤魂,被隔绝在温暖的光明之外。
陆承光尝试着走向一些店铺的后巷,或者有遮雨棚的公交站台。然而,那些地方要么早已被流浪汉占据,投来警惕甚至敌视的目光;要么被保安或店主毫不客气地驱赶:“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冰冷的话语和嫌弃的眼神,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仅存的自尊。
最后,他们在一个大型商场背后,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避风的角落。那是两堵高墙形成的夹角,头顶有一小片突出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遮雨棚。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硬纸板和发霉的泡沫板。
寒风从巷口呼啸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呜的悲鸣。陆承光将妹妹安置在最里面、最避风的角落。他忍着剧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费力地将那些冰冷坚硬、散发着霉味的纸板和泡沫板拖拽过来,勉强围成一个三面挡风、极其简陋的“窝棚”。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旧外套,不顾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用力裹在陆小雨身上。外套很大,几乎将妹妹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小雨,冷吗?”陆承光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蹲在妹妹面前,用右手轻轻拢了拢裹紧的外套。
陆小雨没有回答。她蜷缩在冰冷的纸板窝棚里,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她睁着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透过纸板窝棚的缝隙,失神地望着远处商场外墙闪烁的、变幻不定的巨大霓虹灯牌。那炫目的、冰冷的、不断跳跃变幻的光芒,在她惊恐未定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映照不出一丝暖意。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发出微弱的气音。
陆承光的心揪紧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妹妹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
发烧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在这寒冷的街头,没有药,没有热水,没有温暖的床铺……妹妹在惊吓、受伤、受寒之后,终于支撑不住,发起了高烧!
“小雨……小雨别怕……”陆承光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慌乱地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妹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浑身冰凉。他只能更紧地抱住裹在旧外套里的妹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尽管他自己也冻得牙齿咯咯作响。他将那个扭曲变形、肮脏不堪的丝绒盒子,连同两本证书,紧紧抱在自己和妹妹之间,仿佛那是唯一能带来一丝慰藉的冰冷依靠。
陆小雨似乎感觉到了哥哥的拥抱,她的小脑袋无力地靠在陆承光同样冰冷的胸口,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处。她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冷汗还是残留的泪水。意识似乎在半梦半醒间游离,她的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哥哥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脆弱的绳索。
“家……”一个极其微弱、如同呓语般的气音,从她滚烫的唇间溢出,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无尽的恐惧,“哥……家……推土机……我怕……”
这破碎的、带着高温的呢喃,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陆承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紧紧抱着怀里滚烫而脆弱的小身体,抬头望向巷口外那片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冰冷而陌生的城市夜空。
寒风如刀,切割着裸露的皮肤。远处商场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变幻,将冰冷的光怪陆离投射在他们栖身的肮脏角落。纸板和泡沫板搭建的简陋“窝棚”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妹妹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蒸发殆尽。
左臂的剧痛,肋骨的闷痛,身体的寒冷,内心的绝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深秋的街头寒夜里,达到了顶点。陆承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将喉咙深处那几乎要冲破束缚的、绝望的嘶吼压了回去。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妹妹滚烫的颈窝,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包裹着妹妹的、那件单薄的旧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