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汪婷拖着一身疲惫，总算在晚上九点前回了家。

热水从花洒喷涌而下，冲刷着身体，也仿佛想把今天一整天的奇闻异事都冲进下水道。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阴森森的办公室，一会儿又是同事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

新奇、刺激，还有那么点挥之不去的后怕。

她这边正出神，手机铃声就尖锐地划破了浴室的水声。

汪婷心里“咯噔”一下，擦干手拿过手机，屏幕上“老妈”两个字让她一拍脑门。

坏了，把这茬给忘了。

刚被裁员那会儿，她没敢跟二老说实话，只旁敲侧击地打了预防针，说自己未来一两个月可能还不上房贷，需要家里支援一下。

当时爸妈在电话那头满口答应，让她别担心钱，先顾好自己。

这新工作都入职了，居然忘了跟家里报个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

“喂，妈。”

“婷婷啊，下班了？吃饭没有？今天冷不冷，衣服穿够了没？”电话那头，是母亲熟悉的连环问候。

汪婷一一应着，心里却有些发虚。

果不其然，在嘘寒问暖了三分钟后，话题终于切入正题。

“那个……婷婷啊，你上回说的事，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母亲的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戳到她的痛处。

事到如今，瞒着被裁的事也没意义了。汪婷索性把事情说了，当然，重点放在了后半段：“……不过妈你放心，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今天刚办完入职。”

“真的啊！那太好了！”母亲的声音明显松快了许多，“什么工作啊？稳定不？”

来了，终极问题。

汪婷瞬间语塞。

怎么说？说我入职了地府，岗位是穷鬼公务员，负责给鬼怪清算资产，修为？

这话一出口，她妈怕不是要直接杀过来，拉着她去庙里驱邪。

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个不靠谱的念头闪过又被否决。

“嗯……是民政局那边的工作。”汪婷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信，“也算是公务员的一种吧，前阵子刚考过。因为前两天还没完全定下来，怕你们跟着担心，就没敢说。”

“民政局？那好啊！铁饭碗！”母亲很高兴，但还是追问，“具体是干啥的呀？”

“呃……”汪婷含糊其辞，“就是……跟殡葬行业资源整合那个方向有关，可能会经常跑火葬场什么的。”

她本以为这个方向会吓到母亲，谁知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殡葬行业？！”是她爸，声音里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闺女，这可是个好活儿！油水足，挣得也不少！只要胆子大，绝对饿不着！”

汪婷有点懵。

“我跟你说，我以前那个老同事，他家闺女就在殡仪馆，专门给……给那些走的人化妆，那工资，啧啧，老高了！”老爸说得唾沫横飞，“事业编，正经单位！当时你报志愿，我就想让你考虑这个，你妈非说女孩子家家的，不吉利。”

“就是找对象费点劲，”老爸话锋一转，带上了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不过没事，听说他们那儿都是内部消化了！”

汪婷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母亲把电话抢了回去，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半天，让她注意身体，别太累，跟新同事好好相处云云。

磨蹭了快半个小时，总算挂了电话。

汪婷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切的荒诞感。

她居然因为一个跟火葬场沾边的谎言，获得了父母的全力支持和赞赏。

这世界，有时候还真挺幽默的。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汪婷就醒了。

昨晚的荒诞感还没消退，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先摸出手机，熟练地在工作群里找到那个顶着金色元宝头像的“福气鬼”。

【福哥，江湖救急，今天帮我填个外勤单！】

对方秒回一个【OK】的手势表情，外加一个转账红包。

汪婷点开一看，八十八块八。

【外勤补贴，见者有份。】

嚯，这地府的福利待遇还真不错。

揣着这笔“意外之财”，汪婷按照王良发来的地址，坐上了开往城北的地铁。

早高峰的地铁里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汪婷被人群推着走，闻着身边人身上混杂的香水味和包子味，感觉自己像个潜伏在人类中的特工，执行着一项无法言说的绝密任务。

出了地铁站，又跟着导航在几条看着一模一样的小巷子里绕了十几分钟，总算在一个破旧的筒子楼下找到了王良。

他换下了一身黑，穿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配着牛仔裤和板鞋，看起来就像个刚下课的男大学生，只是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比同龄人沉静许多。

“走吧。”

王良见到她，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转身就朝公交站走去。

两人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写字楼前停下。

汪婷抬头看了看，楼体上挂着“宏发商务中心”几个褪色的大字，墙皮都有些剥落了。

她跟着王良走进大楼，在一扇不起眼的玻璃门前停下。门上贴着几个烫金大字——【周易测字・八字算命・奇门占卜】。

一股浓浓的江湖骗子气息扑面而来。

汪婷愣了愣，指着那门牌，有点不确定地问：“就这儿？”

“对。”魍魉点头，推门的动作顿了顿，用一种介绍圣地的语气说，“天上。人间办事处。”

“啥玩意儿？”

汪婷的脑子“嗡”一下就炸了。

天上人间？！

是她知道的那个“天上人间”吗？京城传说中的销金窟？

完了完了，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是个拉皮条的！自己这是被骗进火坑了？新工作的本质就是取悦各路鬼神大佬，从此走上一条出卖色相的不归路？

可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偷偷挺了挺胸。

难道……是自己长得太漂亮，连地府都觉得不送来这儿可惜了？这么说，自己也算是颜值得到官方认证了？

一时间，悲愤和窃喜两种情绪在她心里反复横跳。

王良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像是猜到了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我说的是，天上，句号，人间，句号，办事处。”

他一字一顿，特意在中间停了两下，仿佛在教一个刚学断句的小学生。

“懂了？”

汪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王良没再理会她的窘迫，推开门，门顶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欢迎来到人间中转站。”他侧过身，面无表情地对她说，“新人，别傻站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