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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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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了苏媛。

她在市郊开了家培训机构,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

墙上贴着一排排奖状和教学成果照。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

她坐在讲台边批卷子。

没抬头,只说:「今天没课,要咨询,周末来。」

我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看清我,怔了几秒。

「……楚蛮?」

我问:「苏老师,陈默跳楼前几天,您对他说过或者做过什么吗?」

她脸色明显一变:「你是为陈默来的?」

我没答。

她低头理了下卷子,又放下。

语气绷得很紧:「我什么都没做。」

「他那么喜欢您,他跳下去,您就没有疑惑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我也很难过。」

「您难过什么呢?」

我笑了笑,语气轻缓。

「您难过没人给您写情诗?还是难过少了个捧场的?」

她低声辩解:

「楚蛮,陈默没说过喜欢我。我也没回应……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摇头。

「苏老师,你一直都很聪明,边界踩得刚刚好,不是吗?」

她终于正眼看我。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楚蛮,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个普通人。那时候我很累,我的生活很糟糕,我也想有一个人,把我当成全世界!我承认,当年我确实没能把持好分寸。可当那种纯粹的爱,突然撞进怀里,滚烫的、笨拙的……」

她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楚蛮,如果落在你身上,你能做到一点都不动心吗?」

果然是语文教师。

句句诗意。

句句避实就虚。

我静了几秒,回答她:

「我能。因为我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他是什么年纪什么身份。」

她没接话,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窗外有车驶过,风声卷着喇叭声传进来,又沉回安静里。

她低声说:「那时,我只想一件事,把我带的学生,平平安安地送进考场……」

我笑了。

笑声轻,却发着抖。

「苏老师,你连我们的班主任都不是,你哪来的这份圣洁的牺牲感?请别用集体安稳,掩盖个体溺亡,好吗?」

她闭了闭眼,强忍情绪:「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很自责……」

我平静地望着她:

「那您去看过陈默吗?哪怕一次?

你知道他父亲一个人,守着植物一样的儿子,是怎样的绝望吗?」

她哑着声回应:「我开这个培训班,就是想多教些像他那样热爱文学的孩子……」

我点头:

「可是,苏老师,您知道的。当年你在一群高中生里,挑了最孤独的那一个。今后就算你教得再多,也没有第二个陈默了。」

苏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哽咽着:「你也是来责怪我的吗?!像陈默他爸那样?!」

「苏老师,我不是来责怪你的,也不是来让你忏悔的。

我来是为了寻一个答案,既然从你这里得不到,那么再见,祝您安好。」

我转身拉开门,准备离开。

她在身后,忽然喊我。

「楚蛮!」

我回头。

她站了起来:

「你会去找张野吧?如果见到他,能不能代我说声对不起?」

我远远地看着她。

她站在一屋子奖状中间,每一张金边都在闪光。但那光芒,终究照不亮 45 岁的她。

我语气很轻:「苏老师,有些道歉,得您自己走到他面前去说。」

我出了门。

风扑过来。

眼睛湿了。

泪痕满面。

我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把我脸上的泪痕都晒干。

我去了那个公交车站。

学生潮早已散去,只剩三三两两的人等着车。

我站在原地,闭上眼。

风,带着傍晚的温度,从我耳边一掠而过。

恍惚之间,时光倒流。

那个少年站在实验楼的天台上。

风吹乱了他校服的下摆,晨光还没来得及洒在他身上。

他就——

坠了下去。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张野,我想见你。」

两分钟后。

「你在哪?」

「高中,公交车站。」

「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一辆红色机车停在我面前。

头盔一摘,24 岁的张野冲我一笑。

「我还以为你跑山里修仙去了。」

我看着他,没回笑:「陈默跳楼那年,你在场吗?」

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下。

「你不是来叙旧的?」

「我没空叙旧。」

「你还是这么不客气。先上车吧。」

一路无话。

他家搬到了郊区。

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

开得正浓,香得晕人。

开门的是董姨。

那年我刚出生,张野刚会走路。

两家住在一个筒子楼,关系好得像一家人。

我妈生我那天,我爸没赶上。

董姨抱着襁褓里的我,笑着说:

「叫你蛮妹好了,野哥配蛮妹,听着就般配。」

现在,她一眼认出我。

笑开了:「这不是小煤球吗?都长这么大啦?」

我笑着点头:「董姨好。」

她顺手给了张野一巴掌:「臭小子!蛮蛮要来也不提前说!」

张野捂着脑袋,委屈道:「妈,我这不也刚接到人嘛……」

「少废话!」董姨拎起包,「公司还有个聚餐,我先走了。你好好招待蛮蛮,你要敢欺负她,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她踩着高跟鞋出门,走到门口又笑着回头:「蛮蛮,有空常来玩啊……」

门关上的那刻,屋子静了。

张野揉揉脑袋,笑笑:「我妈还是老样子。」

我也笑:「董姨的手劲还是这么大。」

说完这句,我突然想起 2007 年,第一次重生的节点。

逼仄的教师办公室。

董姨扬手,狠狠扇了苏老师两个耳光。

苏老师一向讲究语感,最看重文词优美。

可那天。

她被董姨用最污秽的市井骂语骂得满脸通红。

她的发丝凌乱。

遮住红肿的脸。

哭着说:

「我会对张野的行为负责。」

董姨先是笑,后也是哭。

哭到喉咙嘶哑:

「负责?!我儿子被判死刑!你能陪他一起死吗?!啊?!」

董姨似乎忘记了。

那年寒假,是她挤出谦卑讨好的笑,拎着贵重的礼品,说:

「苏老师,拜托您多费心……

我家野哥语文差,可人品绝对没得挑。辅导费您说个数就行。」

她像供菩萨一样,把自己的儿子,献到苏老师面前。

结果陈默的尸体一凉。

她立刻砸下重金,请了全市胜诉率最高的刑辩律师。

彭大状。

可这位胜率极高的大状,却在张野的案子上翻了车。

省高院维持原判:

死刑。

那年。

张野十八岁。

死囚牢房很窄很窄。

铁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都比他自由。

深夜。

铁窗透进惨淡的月光。

他会不会反复回想那个杀人的瞬间?

他的手——

真真切切地握着刀,穿过人群,穿过最后一丝犹豫。

刀尖划开陈默的校服,切破皮肉,卡在肋骨上。

骨头的反震,顺着指尖爬上臂膀、脊背,最后重重抵进心脏。

陈默睁大的眼睛里,映着他扭曲的脸。

那一刻。

时间被劈成两半:

前半秒是喧嚣。

后半秒是死寂。

张野,你后悔了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

更新时间:2025-09-10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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