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了苏媛。
她在市郊开了家培训机构,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
墙上贴着一排排奖状和教学成果照。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
她坐在讲台边批卷子。
没抬头,只说:「今天没课,要咨询,周末来。」
我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看清我,怔了几秒。
「……楚蛮?」
我问:「苏老师,陈默跳楼前几天,您对他说过或者做过什么吗?」
她脸色明显一变:「你是为陈默来的?」
我没答。
她低头理了下卷子,又放下。
语气绷得很紧:「我什么都没做。」
「他那么喜欢您,他跳下去,您就没有疑惑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我也很难过。」
「您难过什么呢?」
我笑了笑,语气轻缓。
「您难过没人给您写情诗?还是难过少了个捧场的?」
她低声辩解:
「楚蛮,陈默没说过喜欢我。我也没回应……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摇头。
「苏老师,你一直都很聪明,边界踩得刚刚好,不是吗?」
她终于正眼看我。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楚蛮,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个普通人。那时候我很累,我的生活很糟糕,我也想有一个人,把我当成全世界!我承认,当年我确实没能把持好分寸。可当那种纯粹的爱,突然撞进怀里,滚烫的、笨拙的……」
她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楚蛮,如果落在你身上,你能做到一点都不动心吗?」
果然是语文教师。
句句诗意。
句句避实就虚。
我静了几秒,回答她:
「我能。因为我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他是什么年纪什么身份。」
她没接话,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窗外有车驶过,风声卷着喇叭声传进来,又沉回安静里。
她低声说:「那时,我只想一件事,把我带的学生,平平安安地送进考场……」
我笑了。
笑声轻,却发着抖。
「苏老师,你连我们的班主任都不是,你哪来的这份圣洁的牺牲感?请别用集体安稳,掩盖个体溺亡,好吗?」
她闭了闭眼,强忍情绪:「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很自责……」
我平静地望着她:
「那您去看过陈默吗?哪怕一次?
你知道他父亲一个人,守着植物一样的儿子,是怎样的绝望吗?」
她哑着声回应:「我开这个培训班,就是想多教些像他那样热爱文学的孩子……」
我点头:
「可是,苏老师,您知道的。当年你在一群高中生里,挑了最孤独的那一个。今后就算你教得再多,也没有第二个陈默了。」
苏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哽咽着:「你也是来责怪我的吗?!像陈默他爸那样?!」
「苏老师,我不是来责怪你的,也不是来让你忏悔的。
我来是为了寻一个答案,既然从你这里得不到,那么再见,祝您安好。」
我转身拉开门,准备离开。
她在身后,忽然喊我。
「楚蛮!」
我回头。
她站了起来:
「你会去找张野吧?如果见到他,能不能代我说声对不起?」
我远远地看着她。
她站在一屋子奖状中间,每一张金边都在闪光。但那光芒,终究照不亮 45 岁的她。
我语气很轻:「苏老师,有些道歉,得您自己走到他面前去说。」
我出了门。
风扑过来。
眼睛湿了。
泪痕满面。
我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把我脸上的泪痕都晒干。
我去了那个公交车站。
学生潮早已散去,只剩三三两两的人等着车。
我站在原地,闭上眼。
风,带着傍晚的温度,从我耳边一掠而过。
恍惚之间,时光倒流。
那个少年站在实验楼的天台上。
风吹乱了他校服的下摆,晨光还没来得及洒在他身上。
他就——
坠了下去。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张野,我想见你。」
两分钟后。
「你在哪?」
「高中,公交车站。」
「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一辆红色机车停在我面前。
头盔一摘,24 岁的张野冲我一笑。
「我还以为你跑山里修仙去了。」
我看着他,没回笑:「陈默跳楼那年,你在场吗?」
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下。
「你不是来叙旧的?」
「我没空叙旧。」
「你还是这么不客气。先上车吧。」
一路无话。
他家搬到了郊区。
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
开得正浓,香得晕人。
开门的是董姨。
那年我刚出生,张野刚会走路。
两家住在一个筒子楼,关系好得像一家人。
我妈生我那天,我爸没赶上。
董姨抱着襁褓里的我,笑着说:
「叫你蛮妹好了,野哥配蛮妹,听着就般配。」
现在,她一眼认出我。
笑开了:「这不是小煤球吗?都长这么大啦?」
我笑着点头:「董姨好。」
她顺手给了张野一巴掌:「臭小子!蛮蛮要来也不提前说!」
张野捂着脑袋,委屈道:「妈,我这不也刚接到人嘛……」
「少废话!」董姨拎起包,「公司还有个聚餐,我先走了。你好好招待蛮蛮,你要敢欺负她,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她踩着高跟鞋出门,走到门口又笑着回头:「蛮蛮,有空常来玩啊……」
门关上的那刻,屋子静了。
张野揉揉脑袋,笑笑:「我妈还是老样子。」
我也笑:「董姨的手劲还是这么大。」
说完这句,我突然想起 2007 年,第一次重生的节点。
逼仄的教师办公室。
董姨扬手,狠狠扇了苏老师两个耳光。
苏老师一向讲究语感,最看重文词优美。
可那天。
她被董姨用最污秽的市井骂语骂得满脸通红。
她的发丝凌乱。
遮住红肿的脸。
哭着说:
「我会对张野的行为负责。」
董姨先是笑,后也是哭。
哭到喉咙嘶哑:
「负责?!我儿子被判死刑!你能陪他一起死吗?!啊?!」
董姨似乎忘记了。
那年寒假,是她挤出谦卑讨好的笑,拎着贵重的礼品,说:
「苏老师,拜托您多费心……
我家野哥语文差,可人品绝对没得挑。辅导费您说个数就行。」
她像供菩萨一样,把自己的儿子,献到苏老师面前。
结果陈默的尸体一凉。
她立刻砸下重金,请了全市胜诉率最高的刑辩律师。
彭大状。
可这位胜率极高的大状,却在张野的案子上翻了车。
省高院维持原判:
死刑。
那年。
张野十八岁。
死囚牢房很窄很窄。
铁窗外偶尔飞过的麻雀,都比他自由。
深夜。
铁窗透进惨淡的月光。
他会不会反复回想那个杀人的瞬间?
他的手——
真真切切地握着刀,穿过人群,穿过最后一丝犹豫。
刀尖划开陈默的校服,切破皮肉,卡在肋骨上。
骨头的反震,顺着指尖爬上臂膀、脊背,最后重重抵进心脏。
陈默睁大的眼睛里,映着他扭曲的脸。
那一刻。
时间被劈成两半:
前半秒是喧嚣。
后半秒是死寂。
张野,你后悔了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