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
陈默说有个礼物要送我。
我们翻过实验楼的铁门。
天台的水泥地,还留着白天晒下来的余温。
铁栏杆被晒得发烫。
我们并肩坐在上面。
小腿悬空轻轻晃荡。
夏夜的风,掀起校服下摆。
星光浅浅,落进他眼睛里。
操场远处,传来谁的笑声。
遥远又温柔。
他说:「闭上眼。」
我很配合地闭眼。
我听见纸张轻轻展开的声音。
睁开眼睛时,我的掌心躺着一只湛蓝色的千纸鹤。
他说:
「我写了一首……不太像诗的诗,送你。」
我展开千纸鹤。
里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
《给打响指的人》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像盲人辨认
夜空中不存在的星座
而你
只是
轻轻打了个响指
就点亮了我所有沉默的星群
现在我的夜空
终于有了坐标
楚蛮蛮
要不要
来做我的北极星?
……
我盯着那行字。
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连忙抬头看向远处。
晚霞正在天边燃烧。
橙红色的光像火一样染透整片天。
但落在我眼里却是朦胧的粉红色。
他的膝盖不经意碰到我的,又慌忙移开,留下一小块发烫的触感。
那一刻真实到让我几乎相信: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们会一起活着走出这个操场。
走进一个:
没有心理问卷、没有你死我活、没有重生设定的明天。
我甚至开始想象,九月的大学门口,我们相视而笑的瞬间。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继续卡在十七岁。
可惜。
事与愿违。
那天我在讲台翻作业本,陈默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你和张野……从小就认识?」
我愣了一下。
「不算吧,初二那年他家就搬走了。」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他?」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喜欢张野?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他就苦笑着点点头:「算了,不重要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藏在人声和落日里。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
第二天,我刚跨进校门。
操场那边就有女生尖叫:
「有人跳楼了!!」
我的心脏狠狠抽痛,耳朵嗡嗡作响。
陈默躺在血泊里,睁着眼睛望向天空。
可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早上灰白的云。
第六次重生。
他仍旧死了。
从实验楼天台一跃而下。
那个曾经给我念情诗的地方。
我手脚冰凉。
我像被塞进一个满是回声的空壳。
耳边只有一句话来回撞:
「为什么?」
学校连夜封锁了消息。
却给全校学生做了两轮心理问卷。
校领导拿着统计表说:
「数据显示,同学们普遍焦虑,但整体心理健康状况良好。」
张野听完,嗤地笑出声。
「人死了,他们倒研究起活人数据来了。」
我也想跟着笑。
但嘴角绷不住的,是无力感。
陈默跳下去之后,我没哭过。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换座位。
挡视线。
送牛奶。
陪他坐公交。
听他念他写的诗歌。
我说喜欢北京烤鸭。
他说他也喜欢。
他还说,要我做他的北极星。
操场上的风很大。
我一个人绕着跑。
一直跑。
一直跑。
如果风足够大。
是不是就能把痛苦吹散?
我跑得更快了。
可眼泪还是追上了我。
忽然,脚下一沉,眼前一黑,我再次跌进时光缝隙里……
良久。
「小楚,回去休息吧。」
声音从我身侧传来。
我猛然睁眼。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是淡蓝的。
陈默的父亲站在窗前,才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已经全白。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握着一截苍白的手腕。
这只手腕上,有很多很多纵横交错的疤。
像是自残所致。
这是陈默的手。
陈默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胸口微弱地起伏。
他没死。
却也不算活着。
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鼻孔里,插着硅胶管,像植物苍白的气根,营养液缓慢流动,在此处进行光合作用的逆行。
再往下,他的喉咙处切开了一个口子,插着一根气切套管,氧气与痰液在此交替。
陈默……
他成了一株需要精心照料的植物。
他以半死不活的姿态活了下来。
「叔叔,我……」
千言在喉。
欲言又止。
「回吧,孩子,别让你爸妈担心。」
我走出了病房,跪在楼道里,哭到崩溃。
医生说,陈默跳楼摔断了脊柱,但心脏没停。
这是不是第六次重生太甜,所以才这么虐。
护士站的电子挂钟显示:
2013 年 10 月 21 日,上午 8:30。
我花了十分钟,才接受这个事实。
这次没有重生。
这次是命运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地扇了我一耳光!
十七岁的楚蛮。
被一巴掌扇到了六年后的医院。
这就是报应吗?
是我篡改因果的报应?
可这不就是你一次次把我……
扔回高三教室想要的结局吗?!
不对。
一定有哪里出了岔子。
有东西,被我漏掉了。
我蹲在走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滑动。
六年前的本地新闻对那起校园坠楼事件,只有几句敷衍的通报。
直到点开那个论坛。
发帖人 ID 赫然是:
陈立新。
陈默的父亲。
《控诉某校某教师师德败坏,校方包庇》
我往下翻。
评论区,像一群披着网名的刽子手:
「重点中学升学率全市第一,碰瓷也要讲基本法。」
「自己孩子心理脆弱,怪老师?」
「玻璃心就别读书,社会更残酷!」
「是不是你家孩子成绩差,造谣报复?或想讹钱?」
我盯着屏幕。
仿佛——
看见一个高举火把的父亲。
在无边的夜色里踽踽独行。
无数匿名的手从暗处伸出。
拎来冷水,一桶接着一桶。
浇向他颤抖的火光。
直到最后一点火光,化作飘散的青烟。
而那些躲在屏幕后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语言可以照亮一个人,也能逼死一个人。
我关掉手机,去找了当年的班主任。
刚提起这事,老王的脸色就很难看。
「那年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年级第一。」
校门口人来人往。
他说着,四下张望。
「你在这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了教学楼。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塞给我一个录音笔。
「六年前的闭门会议,我悄悄录的。」
我戴上耳机。
里面传出:
「家长投诉可以压,但文科带头人必须保。」
「苏老师确实存在言行不当,建议尽快调岗。」
最后响起一个沉稳的男声,像是领导做总结:
「这样,调岗理由就写个人原因。记住,要低调处理,不要节外生枝。」
十月的风卷着叶子穿过走廊。
冷意一寸寸爬上了我的脊背。
成年人,总是会在权衡利弊中,慢慢收起良知。
老王看了眼手表,继续说:「我还有课,先走了,此事你一人知道就行。」
我点点头。
病房里的陈默。
手背冰冷,睫毛静止。
他明明笑着给我送诗。
他明明都不喜欢苏媛了。
我明明已经把他拉出深渊了……
那个下雨天,红着耳朵撑伞的笨蛋,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跳下去?!
有哪里不对劲。
一定有谁,在最后一刻,把他从光里,推回了深渊。
我闭上眼,两个名字,从脑海深处猛地浮现。
张野。
苏媛。
他们其中一个,甚至两个人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