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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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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

陈默说有个礼物要送我。

我们翻过实验楼的铁门。

天台的水泥地,还留着白天晒下来的余温。

铁栏杆被晒得发烫。

我们并肩坐在上面。

小腿悬空轻轻晃荡。

夏夜的风,掀起校服下摆。

星光浅浅,落进他眼睛里。

操场远处,传来谁的笑声。

遥远又温柔。

他说:「闭上眼。」

我很配合地闭眼。

我听见纸张轻轻展开的声音。

睁开眼睛时,我的掌心躺着一只湛蓝色的千纸鹤。

他说:

「我写了一首……不太像诗的诗,送你。」

我展开千纸鹤。

里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

《给打响指的人》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像盲人辨认

夜空中不存在的星座

而你

只是

轻轻打了个响指

就点亮了我所有沉默的星群

现在我的夜空

终于有了坐标

楚蛮蛮

要不要

来做我的北极星?

……

我盯着那行字。

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连忙抬头看向远处。

晚霞正在天边燃烧。

橙红色的光像火一样染透整片天。

但落在我眼里却是朦胧的粉红色。

他的膝盖不经意碰到我的,又慌忙移开,留下一小块发烫的触感。

那一刻真实到让我几乎相信: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们会一起活着走出这个操场。

走进一个:

没有心理问卷、没有你死我活、没有重生设定的明天。

我甚至开始想象,九月的大学门口,我们相视而笑的瞬间。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继续卡在十七岁。

可惜。

事与愿违。

那天我在讲台翻作业本,陈默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你和张野……从小就认识?」

我愣了一下。

「不算吧,初二那年他家就搬走了。」

「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他?」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喜欢张野?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他就苦笑着点点头:「算了,不重要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藏在人声和落日里。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

第二天,我刚跨进校门。

操场那边就有女生尖叫:

「有人跳楼了!!」

我的心脏狠狠抽痛,耳朵嗡嗡作响。

陈默躺在血泊里,睁着眼睛望向天空。

可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早上灰白的云。

第六次重生。

他仍旧死了。

从实验楼天台一跃而下。

那个曾经给我念情诗的地方。

我手脚冰凉。

我像被塞进一个满是回声的空壳。

耳边只有一句话来回撞:

「为什么?」

学校连夜封锁了消息。

却给全校学生做了两轮心理问卷。

校领导拿着统计表说:

「数据显示,同学们普遍焦虑,但整体心理健康状况良好。」

张野听完,嗤地笑出声。

「人死了,他们倒研究起活人数据来了。」

我也想跟着笑。

但嘴角绷不住的,是无力感。

陈默跳下去之后,我没哭过。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换座位。

挡视线。

送牛奶。

陪他坐公交。

听他念他写的诗歌。

我说喜欢北京烤鸭。

他说他也喜欢。

他还说,要我做他的北极星。

操场上的风很大。

我一个人绕着跑。

一直跑。

一直跑。

如果风足够大。

是不是就能把痛苦吹散?

我跑得更快了。

可眼泪还是追上了我。

忽然,脚下一沉,眼前一黑,我再次跌进时光缝隙里……

良久。

「小楚,回去休息吧。」

声音从我身侧传来。

我猛然睁眼。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是淡蓝的。

陈默的父亲站在窗前,才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已经全白。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紧紧握着一截苍白的手腕。

这只手腕上,有很多很多纵横交错的疤。

像是自残所致。

这是陈默的手。

陈默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胸口微弱地起伏。

他没死。

却也不算活着。

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鼻孔里,插着硅胶管,像植物苍白的气根,营养液缓慢流动,在此处进行光合作用的逆行。

再往下,他的喉咙处切开了一个口子,插着一根气切套管,氧气与痰液在此交替。

陈默……

他成了一株需要精心照料的植物。

他以半死不活的姿态活了下来。

「叔叔,我……」

千言在喉。

欲言又止。

「回吧,孩子,别让你爸妈担心。」

我走出了病房,跪在楼道里,哭到崩溃。

医生说,陈默跳楼摔断了脊柱,但心脏没停。

这是不是第六次重生太甜,所以才这么虐。

护士站的电子挂钟显示:

2013 年 10 月 21 日,上午 8:30。

我花了十分钟,才接受这个事实。

这次没有重生。

这次是命运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地扇了我一耳光!

十七岁的楚蛮。

被一巴掌扇到了六年后的医院。

这就是报应吗?

是我篡改因果的报应?

可这不就是你一次次把我……

扔回高三教室想要的结局吗?!

不对。

一定有哪里出了岔子。

有东西,被我漏掉了。

我蹲在走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滑动。

六年前的本地新闻对那起校园坠楼事件,只有几句敷衍的通报。

直到点开那个论坛。

发帖人 ID 赫然是:

陈立新。

陈默的父亲。

《控诉某校某教师师德败坏,校方包庇》

我往下翻。

评论区,像一群披着网名的刽子手:

「重点中学升学率全市第一,碰瓷也要讲基本法。」

「自己孩子心理脆弱,怪老师?」

「玻璃心就别读书,社会更残酷!」

「是不是你家孩子成绩差,造谣报复?或想讹钱?」

我盯着屏幕。

仿佛——

看见一个高举火把的父亲。

在无边的夜色里踽踽独行。

无数匿名的手从暗处伸出。

拎来冷水,一桶接着一桶。

浇向他颤抖的火光。

直到最后一点火光,化作飘散的青烟。

而那些躲在屏幕后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语言可以照亮一个人,也能逼死一个人。

我关掉手机,去找了当年的班主任。

刚提起这事,老王的脸色就很难看。

「那年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年级第一。」

校门口人来人往。

他说着,四下张望。

「你在这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了教学楼。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塞给我一个录音笔。

「六年前的闭门会议,我悄悄录的。」

我戴上耳机。

里面传出:

「家长投诉可以压,但文科带头人必须保。」

「苏老师确实存在言行不当,建议尽快调岗。」

最后响起一个沉稳的男声,像是领导做总结:

「这样,调岗理由就写个人原因。记住,要低调处理,不要节外生枝。」

十月的风卷着叶子穿过走廊。

冷意一寸寸爬上了我的脊背。

成年人,总是会在权衡利弊中,慢慢收起良知。

老王看了眼手表,继续说:「我还有课,先走了,此事你一人知道就行。」

我点点头。

病房里的陈默。

手背冰冷,睫毛静止。

他明明笑着给我送诗。

他明明都不喜欢苏媛了。

我明明已经把他拉出深渊了……

那个下雨天,红着耳朵撑伞的笨蛋,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跳下去?!

有哪里不对劲。

一定有谁,在最后一刻,把他从光里,推回了深渊。

我闭上眼,两个名字,从脑海深处猛地浮现。

张野。

苏媛。

他们其中一个,甚至两个人做了什么。

更新时间:2025-09-10 1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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