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里传来了男女欢好的声音。
疾风骤雨,婉转低吟。
我爹娶了续弦。
这几日正在兴头上。
我娘离世,才不足三月。
而她在世时,我也从未在主屋里听到过这些声音。
人与人,人对人,都是不一样的。
大约一刻钟后,主屋的声音渐渐小了,随后,又是我爹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大抵是天下女子的忍耐力都比男人强吧。
病痛忍得,男人苍老松弛的躯体忍得,这呼噜声有什么忍不了的?
我爹娶了新媳妇,我得了个做饭的帮手。
因为继母是二嫁,前任丈夫死了,留下了一个女儿。
我爹把我娘去世前那间潮湿的屋子给她住了。
我这新妹妹个子不高,身子瘦弱,一双眼睛总是低垂着,不敢看人。
每日来帮我做饭时,还够不到灶台,非得踩个板凳才行。
我看她这样,只让她帮我添柴就行。
她闻言点头如捣蒜,缩着坐在柴火堆里,便再也不言语。
继母和这闺女大抵是不亲的,日常除了指责还是指责。
今日叉着腰怪她洗衣服不干净了,明日拧着她耳朵骂她一天在家什么也不干,吃得多了。
哪是骂她啊,是指桑骂槐,说给我听的。
可真到了对我说话时,又十分客气。
因为现在她们住的一砖一瓦,我爹的药房,全是我娘的。
我仍旧早出晚归,这个家里都是我不熟悉的人,于我而言,仅仅是一个暂居的住所。
早上出门前拿点干粮,中午在我娘的坟边就着水吃下,午饭就这样解决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
可娘生前做的好事太多了,她坟边总有人来。
这不,今天我就被李婶逮住了。
「小稚!」
李婶一嗓子惊飞了树上栖息的倦鸟。
「你张姐说,你整日整日待在这里不回家!」
她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婶子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不想回去。现在日头还好,以后夏天怎么办,冬天怎么办?你要是有个好歹,哪天在你娘坟头倒下了,我怕你娘晚上来找我哎!」
说到这,抹汗变成了抹泪。
「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有什么困难找我们。我、你张姐,还有你王嫂,还养不活你一个小丫头吗?」
「走!」她捡起我的背篓,又拉过我的手,「你张姐还在县里卖猪肉,给你留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今个儿中午我们回去炒肉吃。婶子今天也是沾上小稚的光啦!」
晌午时分。
张姐收了摊。
来李婶家打平伙。
「每天中午满宴楼的生意最好,你王嫂来不了。今天只能委屈小稚吃李婶做的菜咯。」
「哎,张妹子,我做菜也不是不能吃吧,怎么这么埋汰我哟。」说着,夹起一筷子肉放我碗里,「小稚,你尝尝,快给我评评理。」
「好吃。」
我尝过后,重重点头。
张姐摸了摸我的脑袋,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
「你这孩子,本来就沉默寡言,如今比之前更甚了!今早上,钱药婆来我摊子时,也不买肉,左走走,右走走,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我还想着,她今儿是怎么了,我也没得罪她呀。我刚要问呢,她开腔了。」
「哎哟,一个个的,受了别人恩惠,打着包票说要照顾好人家孩子。结果人一埋,人走茶凉哦,哪天孩子死坟堆上了都不知道,到时候干脆和她娘埋一块得了。这天底下,除了亲娘是真心的,其他的都是假的。」
张姐学得绘声绘色,看得李婶直瘪嘴。
「这钱药婆真是心狠,嘴毒!也没见她带着小稚回家吃顿饭啊!」
带过,我跑了。
我心中暗道。
张姐说:「可能是怕吓着小稚吧。」
「哎,你给我说说,钱药婆家里到底有啥啊?」李婶起了好奇的心思。
「我也不知道啊,她向来阴晴不定的。」
「是啊,她做事情是没有缘由的,以前她和小稚的娘闹成那样,如今人走了,她倒开始关心小稚了。」
正聊着,门外传来几声犬吠。
「哎?你们有没有听到狗叫声?」李婶问道。
「好像是有哎。」张姐应道。
「走,我们去看看。」
李婶走到门口一看,果真是一条狗。
圆嘟嘟的,除了额间一撮白毛外,其余的都是白毛。
「一点?」我不禁开口。
李婶把一点抱在怀里,喜欢得不得了。
「小稚,你认识它?」
「啊,没,我就是看它额头有一撮白毛,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它。」
一点听见我叫它,抬着小脑袋,嗯嗯唧唧,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看来它很喜欢这个名字呢。」张姐乐道,又说:「长得很像天眼呢。」
「是啊。」
李婶叹息了一声。
天眼是李婶曾养的狗,死于钱药婆之手。
李婶也曾是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