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药婆家在东巷胡同,是县里最向阳的地方。
我到她家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余晖洒落,铺陈在她家门口的青石板路面上。
她走在前面,打开铁锁,将门栓抽开,推开了双开的木门。
「进来吧,今晚在我家吃兔肉。」
我还未应答,门里窜出来一只狗。
还没门槛高,身子圆滚滚的,毛发蓬松,黑得像女人描眉的炭灰,唯有额间一撮白毛。
看得出来,钱药婆将它养得很好。
它见钱药婆回家,摇头晃脑,好不欢喜,一个劲儿地蹭她裤腿,嘤嘤嘤地叫着。
钱药婆看起来也有几分欢喜,「一点,别蹭了,我又不是你的主人。」
那狗也是自来熟,见我来,也不嚎叫,只远远地趴着,好奇地看着我,爪子还巴拉着青石板间的青苔。
「你过来,看我剥皮。」
钱药婆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里拿出一把精巧的小刀。
将那死兔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小刀灵巧地在兔子尸体里穿插,很快它的内脏被全部掏出。
钱药婆又将那坨血肉仔细地挑拣,最后留下一小坨肉。
剩下的一大堆内脏被她随手一抛,抛向了一点。
一点也不玩青苔了,跑过来咬住那堆内脏,又跑着躲在角落里,大快朵颐,像是怕别人抢它的似的。
我疑惑地看着石板上剩下的那坨肉,中间鼓鼓的,长着两个触角。
「这是什么?」
钱药婆没说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忙活着。
她拿小刀划开那坨血肉的肿块。
一只蜷缩着、闭着眼睛,身上满是血丝的幼兔显露了出来。
接着,两只,三只,四只……好多只。
像米粒一样洒落在地上。
一点又从角落里跑出来,舔食着地上的血和肉。
「啊!」
我吓得后退了几步。
「这只兔子怀孕了!」
「对。」
钱药婆抖落完那些米粒,拿着空空的肉袋子,往地窖里走。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匆匆跟上了钱药婆。
一进地窖我就后悔了。
还不如在外面待着呢。
钱药婆的地窖很黑,又很冷,四周均匀地放着成箱成箱的冰块,架子上规整地摆着药玉做的罐子。
昏暗的地窖突然亮了起来,是钱药婆扯掉了夜明珠上的布帛。
我还没从钱药婆地窖的奢侈程度里缓过神来,就又被眼前的景色吓了一跳。
药玉罐子流光溢彩,里面却装着各种肉。
空气中弥漫着肉的腥气和腐气,还有酒精、树脂的怪味。
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肉。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却不小心撞到身后的一个大罐子。
「小心点!」
钱药婆的声音有点急。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狗的肉袋子。」
「啊!」
我起了一身冷汗。
想起了在屋外的一点,它长大了,会不会也被取了肉袋子。
我想起了我娘说的,钱药婆是个怪人。
我想起县里的传言,说钱药婆是钱妖婆,她杀了李婶的狗。
那狗是李婶去世的丈夫留给她的。
我想起了好多,越想,手心的汗越多。
再抬眼,满屋琳琅的罐子上,都用笔细细地记录了。
我不认识这些东西,但是我识字。
宫胞、玉势、胎盘、胞脉。
有狗的、猫的、兔子的、猪的,甚至还有人的。
我从未见过杀生,更没见过这么多血淋淋的零件。
钱妖婆也没管我。
她自顾自地将兔子的肉袋子装在药玉罐子里,添上酒精,又将罐子密封好。
她弄好后,我才敢开口。
「我不饿,今晚就不留在您这吃饭了。」
说完,我逃命似的跑出了地窖,跑出东巷胡同,途经东巷口张姐家,一口气也不敢歇,跑回了家。
「怎么回事,还从没见过小稚这么活泼过。」
身后,刚收肉摊子的张姐嘀咕着,我无暇顾及。
到了夜里,我梦见了娘亲,她凄怆地对我嘶吼:
「稚儿,你要学医,救人救己!女人生了病,是不好意思去让男大夫看的。」
又梦见了钱药婆,她狰狞地抓住我,拿着小刀在我肚子上比划。
嘴里说着,要拿我的肉袋子泡酒。
我从梦中惊醒,茫然无措间,只好又拿起医书翻看。
似乎唯有这样,心中才有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