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午后阳光炽烈,蝉鸣歇斯底里地在香樟树冠炸开白热的音浪。
石板街坑坑洼洼积了不少水,唯独糖水店门前那段清扫得格外地干净。
这家老店铺面不过四平米,墙上贴的菜单已经泛黄,“清补凉”三个字褪得最厉害,却抵不住学生们对这家老字号的热情。
“我哥好像回来了。”
徐昭宁坐在廉价的塑料板凳上,手里拎着一罐冰可乐,另一手正摆弄着手机,亮着的屏幕停留在刚刷出来的朋友圈上。
对面坐着她的好闺蜜周婉,此时正大汗淋漓地挖着一碗堆满了红豆和甜牛奶的绵绵冰,闻言头也没抬,满嘴甜腻腻地问,
“你怎么知道?”
徐昭宁没解释,只是掉转手机屏幕,递给她自己看。
这是一条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配的图片是一张自拍照。男人帅气的面容阳光而灿烂,手里举着机票对着镜头咧嘴笑。
背景是人来人往的机场,右下角无意入镜了一个跟他身形相似的男人。长风衣,浅灰色衬衫。领口两颗纽扣空着,露出一截平直的锁骨。
角度拍得不太好,也不知道是路人,还是同行的同伴。
配文则是——【英雄不问出处,但不能没有归宿】
周婉把一大口冰沙塞进了嘴里,一脸地茫然地盯着她的手机看了半天,最后才注意到那一行配文。
“归宿?你哥谈恋爱啦?”
“啊?”徐昭宁倒是没想到那行配文能这么理解,她还以为是她哥这句话是结束旅途回家的意思呢。
“不知道。”
徐昭宁比徐嘉树足足小了4岁,情窦初开的年纪,还从来没关心过男男女女之间的那种事。
上个月徐嘉树跟朋友去西北旅游,一走就一个多月,期间几乎每天都在朋友圈里晒漠北风光,把她羡慕得差点儿让江城多出了一例红眼病。
没想到今天就落地江城机场了,就挺突然的。
徐昭宁调转手机屏幕,低头给他发了条信息。
【宁好】:哥,你回来啦?
徐嘉树是号称坐在路由器上冲浪的男人,除了睡觉之外基本机不离手。不到一分钟,他就把信息回过来了。
【Tree】: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徐昭宁表面装得无所谓。她跟她哥一向是欢喜冤家,一见面就掐。但大半个月没见人,她确实还挺怀念跟他斗智斗勇的日子。
于是抿了抿唇,她故作淡定地给他发了条信息。
【宁好】:我现在在糖水店,用不用给你带点猪饲料回去?
安静十几秒,屏幕再次亮起。
【Tree】:好,拿点你吃剩的就行。
“...”
熟悉的欠揍语气扑面而来,徐昭宁一噎,久违的那股和他互损互怼的劲儿瞬间回来了。
——
青云街这一带的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楼龄甚至比她年纪都大得多。
电线错综复杂地盘绕在头顶,破旧斑驳的墙面上攀爬着茂密盛放的三角梅,花叶被风带得微微晃动了起来。
一楼的老太太在炒菜,二楼的夫妻正在打小孩,徐昭宁满头大汗,拎着塑料袋子冲上了三楼,里头装着一杯杨枝甘露和双皮奶。
一进门,就看见徐嘉树的黑色行李箱大喇喇地敞开搁在地面上,差点儿把她绊一跤。
徐昭宁仗着自己腿长,直接一把跨过他的行李箱。
外头温度直逼35度,屋里居然也没开空调。徐昭宁热得火气直冒,顺手把手里的糖水丢到饭桌上,一边直直往浴室冲,一边郁闷地嘟哝,
“东西一回来就乱丢,等妈回来了看她怎么收拾你!”
靠近阳台的沙发上,懒懒地瘫着一个人。
徐嘉树刚从机场回来没多久,正歪歪斜斜地靠着布艺沙发回复朋友圈评论,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
“诶...”
话音还没落下,徐昭宁已经“砰”地一声,风风火火地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清爽的柑橘香调和氤氲的热气一同扑面而来,好像盛夏里被谁乍然打开了一罐橘子汽水,在炽烈的空气中溅开了甜腻的香气。
徐昭宁头昏脑热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懵懵懂懂地隔着水雾看过去。
雾气朦胧,透出里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轮廓。
男人站在洗手台旁边,黑发还没完全擦干,发梢湿漉漉地淌着水,沿着脖颈一路滚过结实的胸膛,再往下漫过腹部起伏的丘壑。
开门声让他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蓦地回头,锋利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错愕。
徐昭宁没想过家里会有第三人。她还在差点儿被行李箱绊倒的气头上,脑子都是发懵的,眼睛直直地跟那人对视了两秒,才慌慌张张地“呀”了一声,红着脸砰地一声把门重新关上了。
“哥!”徐昭宁立刻跑回客厅,急急忙忙地叫道,
“洗手间里有个没穿衣服的小偷!”
徐嘉树本来刚刚就想跟她说里头有人在洗澡,听见这话,也很紧张,
“是上面没穿还是下面没穿啊?”
“...?”
徐昭宁一愣。
她刚刚其实很慌张,没怎么注意看。眼睛匆匆扫过一片冷白的肌肤,就被那完完整整的八块腹肌吸引了注意力。
徐昭宁懵懵地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
“上面反正是没穿,下面穿没穿没注意,要不我再去看看?”
徐嘉树赶紧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回来,
“没注意就行。”
“...?”
“那人谁啊?”徐昭宁还有点儿懵,听她哥的语气,好像是认识的。
徐嘉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浴室里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似乎是穿好衣服正要出来。
于是下意识地闭了嘴,指尖用力掐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道,
“一会儿别乱说话。”
“?”
徐昭宁疼得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做好表情管理,浴室门就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水汽比人先一步漫出来,雾气缭绕中,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徐昭宁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懵逼地抬起头,下一秒,她对上一双漆黑湿润的眼眸。
男人身材高大,乍然一看很有压迫力。
他站在浴室门口,五官清俊锋利,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从发梢跌落,没在黑色T恤松垮的衣领上。
路星沉朝客厅两人平平草草地扫了眼,目光在小的那个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漫不经心抬起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
这人气场还怪强的,不知道为什么,徐昭宁莫名有种闯入别人家客厅的不自在。
可能是因为刚刚不小心撞见他洗澡,她不由得脸一热,不过还是故作淡定地强撑着小主人的气场,硬邦邦地问,
“你谁呀?干嘛躲在我家里?”
听见这句话,路星沉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盯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姑娘打量了半晌,他没有回答,反而懒洋洋地笑起来,
“哪来的小朋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她家?
徐昭宁正要说话,徐嘉树这回抢先了一步,替他们做了介绍,
“这是我妹,徐昭宁。这是我同学。”
可能是因为刚刚徐昭宁毛手毛脚撞见了他洗澡。徐嘉树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抱歉,
“兄弟,你别介意啊。放心,她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
突如其来的沉默。
路星沉挑了下眉梢,而徐昭宁则瞪大了眼睛。
不是,干嘛突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这一点啊?!
你不说,大家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过,你现在这么一说,气氛难道不是比刚刚更加尴尬了吗?
徐昭宁简直服了徐嘉树的高情商。
见那人玩味地挑起了眉梢,她立刻竖起四根手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我发誓,我只看见了上面!”
话音刚落下,她的后脑勺就冷不丁被徐嘉树来了下,
“咋地?你还想看下面?!”
路星沉:“...”
徐昭宁:“...”
她也没有这个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