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刘安宁发现了母亲的身影。
失去的理智快速回归。
他举起双手,朝着刘母喊道:
“妈。”
“我没事。”
“我这就服从安排。”
狱警见刘安宁没有越过红色警告线,并且举手朝着他走来。
便打算按照流程办事。
先抓住。
再体罚一顿。
最后关禁闭。
至于性命之忧,倒是暂时免去了。
大龙松开手中捏碎的蘑菇,他和两个小弟在一旁,一直注意着刘安宁的情况。
他也是想要获取自由的人。
他也和刘安宁一样,有不怕死的心。
只是。
不能这样白白送死。
可惜的是。
他没有时间认识刘安宁,不然的话,晚上和狱警接应,越狱时还可以带上刘安宁。
不过还好。
现在的结果也不算太差,最起码,性命保留下来了。
周围低头默默劳动的众人,同样松了一口气。
虽然手中劳动没停,但想要心思一点不在意刘安宁这边,是不可能的。
他们或多或少,晚上睡觉望着天花板时,都曾想过,要是能去到外面世界该多好。
只不过。
违背监狱规则。
用生命冒险。
那是勇敢者的游戏,他们不是。
刚刚有那么一瞬,他们甚至希望刘安宁带着他们的意志,真的能够爬上升降台,逃出监狱。
但。
他们又不希望看到。
代表他们心中希望的勇敢者,就这样可惜地命丧当场。
所以。
在刘安宁停下脚步的那一刻,紧绷的心反而放松了下来。
“儿子。”
“你不要乱跑动。”
“乖!”
“听狱警的安排!”
刘母跪倒在地,激动的泪水已浸湿衣襟。
差一点。
差一点,她的儿子就跟她阴阳两隔了。
还好,她不顾一切赶过来了。
被警棍击打过的大腿,疼痛渐渐清晰,使刘母站立不起来。
周围众人低头做着各自的事。
日照模拟灯微黄的光芒,静静铺洒在植物叶片上。
一个土豆洗刷干净泥土,被犯人从水中捞起。
头顶年久失修的电线,有轻微的电流外冒,发出滋滋声响。
通风管道的风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刘母忍受着大腿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涌现——他儿子活下来了。
他儿子活下来了!
砰——
一颗子弹从狙击枪射出。
撕裂空气,扰乱气流,以无可匹敌之势,钻入已然举手服从的刘安宁眉心。
而后又从后脑勺钻出。
嵌入后面地面两拳深,才堪堪停下。
刘安宁神经中枢瞬间破坏,意识快速消散。
倒映着刘母的视野,不断下坠、下坠。
直到被地面泥土覆盖。
“儿子!”
“安宁!”
刘母呼吸瞬间停滞。
撕心裂肺大喊。
忽略腿上的疼痛,朝着刘安宁尸体倒下的位置快速跑去。
“靠!”
“真不是人!”
江阳暗骂了一声。
他和七七躲在通风管道,透过格栅观看了整个过程。
之前。
他还觉得待在监狱里似乎也挺不错的。
现在。
他还是觉得自由价更高!
“七七,监狱的管理这么严格吗?”
七七沉默。
半响后,认真回答:
“这只是你看到的冰山一角,实际的生活会更加压抑。”
“虽然有吃有休息时间,但你能想象吗……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穿好衣服,几点出牢房,几点开始劳动,几点睡觉,都有严格的控制。
稍有不慎,就是体罚加禁闭,严重点直接会丢掉性命。”
“……大家就像一台机器,一个齿轮,一个顶着巨大压力的齿轮,在固定位置,几点几分转动到多少角度,不断重复,直到死去。”
听着七七的描述,江阳尝试代入感受。
压抑、绝望、无奈、痛苦、不甘……各种情绪上涌。
这样一对比。
都市打工人才是真正幸福的存在。
……
“安宁。”
“我可怜的儿子!”
刘母抱着已然失去生命的刘安宁痛哭。
监狱长下了观察台,来到她旁边。
举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喇叭:
“都听好了。”
“谁敢挑战监狱的规则,谁就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食堂的饭菜很香,牢房的床铺很软,休息时的闲聊很惬意,图书馆的知识同样让人着迷,希望你们可以以此为戒,不要浪费自己仅此一条的生命。”
“至于这个从其他劳动区域跑出来的妇女……”
监狱长一脚踹倒妇女。
刘母再次跪爬回来抱住刘安宁的尸体。
监狱长掏出手枪,拉开保险,上膛,对准刘母:
“她没有经过狱警同意,擅自闯入其他劳动区域,加上没有管教好自己儿子,数罪并罚,同样是死罪!”
众人手中动作停滞一瞬。
这也是死罪!
不至于吧。
短发那哥们你已经杀了,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真就把我们当成不值钱的蝼蚁。
要杀要剐,全凭一念之间?
监狱长看向众人,没有一个人敢看向这边,没有一个人敢反抗,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如此一来。
这两个人的死,倒是很有价值。
小臂肌肉收缩。
抵住扳机的手指扣动。
顶针撞击子弹。
火药燃烧,巨大动能将子弹推出枪管。
砰——
子弹从刘母耳旁划过。
没打中。
视线拉回。
另一只手正死死抓住监狱长小臂,迫使子弹改变轨迹,从而打偏。
“监狱长,没必要吧!”
“她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受到了惩罚。”
“况且……擅自离开岗位,最多就是关禁闭。”
前来阻止的人,牛高马大,面庞线条硬朗,身材肌肉明显。
后面跟着两个小弟。
一胖一瘦。
他有一个外号,叫——大龙!
周围狱警见大龙上前抓住监狱长手臂,纷纷架起手中枪支,进入警备状态。
监狱长想用力甩开大龙手掌。
可……
大龙力道大的惊人。
监狱长手臂停在半空中,纹丝未动。
索性,放弃挣脱。
他哼笑一声:
“你想当英雄是吧。”
“你想清楚了,当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异议。
不服从。
在监狱长眼中,就是绝对的禁忌。
他必须将任何可能反抗自己的苗头全部消灭,扼杀在摇篮里。
大龙心中暗骂:
艹!
该死的监狱,规矩一套一套的。
老子早就看不惯了。
玛德。
规矩是你定的,人也是你杀的,想怎么就怎么,不把我们当人是吧。
老子豁出去了!
随后。
大龙不管不顾,手臂举起,监狱长拿手枪的手无法反抗自然跟着举起。
“只要大家遵守监狱的规则,就可以相安无事。”
说完一半。
转向。
拉着监狱长面对正在劳动的众人:
“大家说,这话是不是监狱长说的?!”
声音响亮,力道浑厚。
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人群中,少数几个人,停下手中工作,看向大龙这边。
他们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而大龙代替他们将其发泄了出来。
“如果犯错了,那就接受相对应的惩罚,这话是不是监狱长说的?!”
情绪如同雪球。
在人群中不断滚动壮大。
又有部分人停下手中劳动,转头看向大龙这边。
“刚刚那个短发哥们,根本没有越过红色警告线,可还是被射杀了。
现在地上跪着痛苦的母亲,所犯的错误同样罪不至死,还是要被处于死刑。
请问。
监狱长,你一直看重的规则,是可以随意改写的吗?
我们的生命,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
如果按照你这个行为逻辑,今天在场的众人,是不是都可以不用遵守规则?!”
掷地有声。
言之凿凿。
这一番话犹如一股无形的力量,给予大家反抗的武器。
“对。”
“我们到底算什么?”
“凭什么你说啥就是啥?”
人群中,稀稀拉拉有异议传出。
情绪正在扇动中。
大龙眼中光芒一闪,抓住机会,大声吼道:
“我相信,在场没几个人真正服你。
今天,我代替他们,站出来了。
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
当众把我杀了!”
旁边狱警代表向前一步,枪口死死对准大龙脑袋。
询问监狱长指令:
“监狱长,你一声令下,我们枪法很准,保证不会伤到你。”
大龙后面两个小弟,见狱警打算开枪,连忙喊道:
“还有我。”
“反正这破监狱,活一辈子跟活一天没什么区别,”
“有本事把我也杀了。”
这两声喊叫,彻底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情绪,他们纷纷跟着喊叫:
“我也是。”
“靠,苟活着有什么意思,朝我也开一枪。”
“说好的遵守规则呢?”
“这破监狱破监狱!想把老子关到死是吧,来,现在就打死我。”
“算我一个。”
“我不干了!”
“玛德,你是监狱长,你了不起?你就可以杀谁就杀谁?!”
“大家都在这,有本事都杀了!”
趴在通风管道内观戏的江阳,双拳紧握。
心中连连叫好。
不愧是你。
挑动情绪有一手啊!
大龙好样的。
监狱长低着头,眼镜上弥漫着一层薄雾,遮盖住了眼神变化。
他耳中回荡着众人此起彼伏的叫嚣。
迟迟没有给与狱警开枪的指令。
最终。
抬头。
擦去眼镜上的薄雾。
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
“这位犯人说的对!”
“今天的行为是我有所欠缺了,我身为监狱长,应该第一个遵守规则。”
“放心吧,大家。”
“这位妇女,我不会杀,而是按照规则,关她禁闭。”
“至于眼前这位跳出阻止我的犯人,我应该感谢他才对,是他阻止了我犯下第二个错误,我自然也不会动他。”
监狱长说完。
眼神看向周围的狱警,意思不言而喻。
狱警们纷纷调转枪头,附近观察台自带的扫射机枪同样调转枪头,将方向对准了随时可能暴动的人群。
一股无形的杀气荡漾开来。
监狱长举起喇叭,脸上挂着淡淡笑容,语气温和:
“现在。”
“大家继续回去干自己的事吧,事情都过去了。”
众人无动于衷。
“我这个人,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大家可以平平安安,在地下监狱一直活下去,活到老去,死去的那一天。”
“我想。”
“这么朴素的愿望,大家一定会满足我的,对吧?”
监狱长看向大龙:
“你说呢?”
大龙犹豫一阵,松开了监狱长的手腕。
狱警手中的武器,观察台上的扫射机枪,甚至升降台上也有火力。
真要暴动。
他们绝对讨不到好处。
极有可能是全军覆没。
“对。”
“监狱长说得对。”
“希望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说完。
大龙带着两个小弟,离开视线焦点中央,继续回到角落采蘑菇。
这股劲一泄。
其他人也纷纷回到自己劳动位置,继续干着手中的活。
而刘母。
则被狱警带上手铐押走。
关禁闭。
事情到此结束。
“这方法好啊。”
不远处。
通风管道内。
在更加了解监狱情况后,看戏已久的江阳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独自越狱无路可走。
何不揭竿而起呢。
监狱最多的是犯人,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只要策划得当,说不定行得通。
那个时候,可就真是掌握整个监狱了。
“行了七七,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们再去别处瞧瞧。”
话毕。
两个人继续开始爬行。
爬行过程中。
江阳脑海中一直闪现幸存下来的刘母脸庞。
失去两个儿子。
心中动力尽失。
绝望彻底。
活下来,说不定更加痛苦。
也许。
某一个夜晚,她会承受不住思念之痛,自我了结。
唉!
希望她能想得通吧。
通风管道由镀锌钢板组成,材料够结实,但是不隔音。
所以。
一路上,两个人爬行,都是极其小心。
自然。
管道下方,有什么声音传来,他们也可以听的清清楚楚。
“不是要带去禁闭室吗?怎么往处决池这边走?”
下方,有狱警对话声音传来。
而且听意思,应该就是押送刘母的狱警。
“监狱长亲自吩咐的,往禁闭室这边绕一下路,然后押送过去。”
“你没搞错吧。”
“你以为我是你?监狱长说了,他会在那里亲自等候,而且送过去之后,会有专门的人过来,处决这名犯人的生命。”
“没搞错就行,那快走吧。”
两名押送狱警的对话,清晰传到江阳和七七二人耳中。
江阳正想问,处决池在哪边?
七七心有感应一般,提前回答:
“处决池,往这边爬!”
……
处决池。
刘母如同丢了魂一样,目光呆滞,手上戴着手铐,跪在一个沾满血渍的水泥池子前面。
从残留新旧不一的血渍来看,这个池子,应该临时盛放过很多人的尸体。
监狱长扶了扶略微往下掉的眼镜,开口道:
“你要知道,我不允许任何扰乱监狱秩序稳定的东西存在。”
“而现在,你就是那个不安稳的东西。”
“所以……”
刘母没有搭理他。
甚至没有表现出对即将死亡来临的恐惧。
监狱长嘴角微扬,没有在意,忽然转变语气,如同在说一件家常小事般,柔和道:
“对了。处决你的人,刚好是一个熟人,你应该认识。”
熟人?
刘母呆滞目光略微闪动。
说完。
监狱长拍了三下手掌。
指令下达,一个身影从转角慢慢走出。
昏暗走廊。
身影从远处走来。
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脸上容貌细节。
只能看到,对方穿着狱警制服,身材精壮,腰间挂着警棍和手枪。
步履沉稳,一步一步。
朝着刘母走来。
刘母见此一幕,原本呆滞的目光荡然无存。
她双目瞪大,满脸不可置信。
看不清容貌没关系,可是这个身形、气质,她不可能搞错。
身影继续在前进。
与刘母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缩小。
20米。
10米。
5米。
3米。
身影完全从黑暗中走出来,面貌完整暴露在灯光下,
三指宽短发,颧骨微微突出,微微遮住黑色瞳孔的单眼皮、眉尾处毛发稀疏、鼻子山根处低矮,下巴轮廓硬朗。
这一刻,刘母耳中所有噪音全部消失。
视线焦点紧紧盯着这道熟悉身影。
嘴唇干燥。
她轻轻开口唤道:
“儿子。”
“平安。”
“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