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追来了

第二十一章追来了

江复扶着那个人，往路边拖。

那人昏过去了，浑身软得像摊泥，沉得要命。江复把他拖到路边一棵树底下，靠着树干放好。

低头一看，自己手上全是血。

那人的血。

江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

左边胳膊齐根断了，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早就被血浸透，结成黑红色的硬块。他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还活着。”老鬼说。

江复没说话。

他撕开那人的衣服，看了看伤口。断口不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肉翻着，已经开始化脓，散发出一股臭味。

江复盯着那伤口，眉头皱起来。

“这种伤，”老鬼说，“活不了。”

江复没理它。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自己备用的绑带。又掏出水囊，想把伤口冲一冲。水倒下去，那人浑身一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江复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冲。

冲完，用绑带重新缠上。缠得紧紧的，把那些翻出来的肉裹住。

那人还在昏迷，但眉头皱得很紧，牙关咬着，像是在做噩梦。

江复站起来，往北边看。

路伸向灰蒙蒙的天边。风还在吹，吹得荒草东倒西歪。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那个人。

“他说的‘好多’，”老鬼说，“是多少？”

江复没回答。

他知道老鬼的意思——这个人少了一条胳膊跑回来，那五个人没跑掉。前面还有多少？不知道。

他蹲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脸。

“醒醒。”他说。

那人没反应。

他又拍了拍，用力了点。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眼睛浑浊，半天才对上焦。他看着江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浑身一抖。

“跑……”他张嘴又要喊。

“别喊了。”江复说。

那人愣住了。

江复盯着他。

“前面什么情况？”

那人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话，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才憋出一句。

“妖……好多的妖……”

“我知道。多少？”

那人摇头。

“不知道……好多……到处都是……”

他抓着江复的胳膊，抓得很紧。

“我……我们一队人，八个……往南跑……它们追……追上来……咬……咬……”

他说着说着，浑身开始发抖。

江复等他抖完。

“它们现在在哪儿？”

那人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半天，忽然瞪大眼睛。

“追……追来了……”

“我知道。离这儿多远？”

“不……不知道……”那人摇头，“我跑了三天……它们……它们一直在后面……”

江复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天。

这个人跑了三天，那些妖还在后面追。

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妖不是乱窜，是在追。追着这些人，追着活物。

他站起来，往北边看。

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路，荒草丛生的田地。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走。”他说。

他弯腰，把那个人架起来。

那人疼得惨叫一声，差点又晕过去。江复不管，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往前走。

“你……你干什么……”那人声音发抖。

“带你走。”江复说。

“我……我走不动……”

“闭嘴。”

江复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慢。那个人太重，路又不好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没多远，江复就出了一身汗。

老鬼的声音响起来。

“小子。”

“嗯。”

“你带他干什么？”

江复没说话。

“他活不了。”老鬼说，“这种伤，拖也拖不了多久。”

“知道。”

“知道还带？”

江复还是没说话。

他拖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人已经昏过去了，脑袋耷拉着，腿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痕迹。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江复停下来。

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

不是看见的。

是后背发凉的那种感觉。

他站着没动，盯着来路。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拖着那个人，继续往前走。

……

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地方。

路边有个破庙，比之前住的那个还破。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几个大洞，但好歹能挡挡风。

他把那个人拖进去，放在墙角。

那人还在昏迷，脸白得像纸。江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更烫了。

他靠着墙坐下，喘气。

外面天全黑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老鬼没说话。

江复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外面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个人忽然动了动。

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江复凑过去听，听不清。

那人忽然睁开眼睛。

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屋顶，嘴里喊着：“跑……跑啊……”

江复按住他。

那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清醒了一点。

“你……”他说。

江复点点头。

那人喘了几口气，忽然问：“它们……它们来了吗？”

江复看了看外面。

黑暗。风。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说。

那人松了口气。

他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有个破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叫赵四。”他忽然说。

江复没说话。

“贩布的。”那人继续说，“从北边进货，往南边卖。跑了七八年了。”

他喘了几口气。

“这次……这次不一样。”他说，“刚进货出来，就碰上那些东西了。它们……它们从林子里冲出来，见人就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张头……老张头第一个被咬……他喊我跑……我……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他已经……已经被撕碎了……”

江复听着。

没说话。

“我们八个人，”赵四说，“跑出来几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知道后面一直在追……一直追……”

他转过头，看着江复。

“你……你快跑，”他说，“它们会追上来的。”

江复看着他。

“你怎么办？”江复问。

赵四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边。

“我？”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我跑不动了。”

江复没说话。

赵四躺在那儿，看着屋顶那个洞。

“我有个儿子，”他忽然说，“八岁。”

江复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娘死得早，我一手带大的。”赵四继续说，“这次出来前，他跟我说，爹，你给我带个糖人回来。”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糖人。”他说。

江复看着他。

赵四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屋顶那个洞，眼泪一直流。

江复站起来，走到门口。

往外看。

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绿色的。

两点。

然后是两点。

然后是很多点。

江复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绿点，在黑暗中飘着，忽明忽暗。正朝着这个方向，慢慢靠近。

他握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