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走了三天。
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林子,脚底磨出两个泡。他晚上找地方睡觉,山洞、破庙、树底下,哪儿都能凑合一宿。饿了吃干粮,渴了喝山泉,走得累了就坐下歇会儿。
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街上人不多,几个收摊的小贩正在往家走。他找了个客栈,要了间房,又要了盆热水,把脚泡了泡。
泡完脚,他下楼吃饭。
大堂里坐着几桌人,喝酒的聊天的都有。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面,低头吃。
吃着吃着,旁边那桌的谈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北边出事了。”
“什么事?”
“辽东那边,好像有动静。”
江复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动静?”
“具体的不知道,”那人压低声音,“我听一个跑商的说的,说那边的妖最近不对劲,老往南边凑。”
“往南边凑?凑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那跑商的不敢往北去了,折回来了。”
江复低着头,继续吃面。
耳朵竖着。
“朝廷不管?”
“管什么管,那边本来就妖多,管得过来吗?”
“也是……”
那桌人聊着别的去了。
江复把面吃完,放下碗。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回房,关上门,坐在床上。
“听见了?”老鬼说。
江复点点头。
“辽东有动静,”老鬼说,“什么动静?”
“不知道。”
“会不会跟周县令的事有关?”
江复想了想。
周县令死了。三十二个人的事不知道漏没漏。丞相府的人去查了。现在辽东那边有动静。
“说不定。”他说。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
江复没说话。
他看着窗户。窗户外面天黑了,街上没声音。
“去看看。”他说。
“去看什么?”
“看到底什么动静。”
老鬼“嘿”了一声。
“不怕死?”
江复没理它。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往北走。
出了镇子,官道还是那条官道。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路上的人少了。
之前走半天能遇见几个赶路的、跑商的、送货的。现在走一天,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路两边的田地也开始荒了。有的地里长满了草,有的干脆什么都没种,就那么荒着。偶尔路过一个村子,进去看看,十间屋子有八间空着。
有人,但不多。都是老的、病的、走不动的。
问他们怎么不走,他们说往哪儿走?祖祖辈辈都在这儿,走了能去哪儿?
江复没说话。
他继续往北走。
第五天。
他走到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他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村口坐着几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
“借问,”他说,“往北还有多远?”
一个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往北?”老头问。
江复点点头。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怪怪的。
“别去了。”他说。
江复愣了一下。
“前面过不去了。”老头说。
“为什么?”
老头没说话。旁边一个老太太开口了。
“有妖。”她说,“好多妖。”
江复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妖?”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前些天有人从北边跑回来,说那边全是妖,见人就咬。跑回来的那个,身上少了一条胳膊。”
她指了指村外那条路。
“你现在去,正好撞上。”
江复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路。
路伸向北边,两边是田,田里长满了草。风吹过来,草浪一样翻过去。
“多远?”他问。
“什么多远?”
“那些妖,离这儿多远?”
老太太想了想。
“跑回来那个说,走两天就能看见。”
江复点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哎!”老太太在后头喊,“你这人怎么不听劝——”
江复没回头。
走出村子,走上那条路。
老鬼的声音响起来。
“小子。”
“嗯。”
“两天路程,”老鬼说,“你真的去?”
江复没说话。
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
前面路边躺着一个人。
他走近了,看清了。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脸朝下趴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后背上有几道血印子。旁边扔着一个包袱,散开了,几件衣服掉出来。
江复蹲下来,把他翻过来。
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早就没气了。
身上不止那几道血印子——肚子上有个洞,拳头大,血早就流干了。
江复盯着那张脸。
不认识。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路上没人。路边是荒草,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
包袱里的衣服,有几件是小孩的。小小的,花花绿绿的。
江复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趴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江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子。”老鬼说。
“嗯。”
“那人……”
“看见了。”
老鬼没再说话。
江复走着走着,忽然说:“那个跑回来的,少了一条胳膊。”
老鬼没吭声。
“他还活着。”江复说。
老鬼还是没吭声。
江复继续往前走。
风越吹越大,吹得路边荒草东倒西歪。天阴下来了,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他加快步子。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停下了。
前面路上又躺着一个人。
不对——是好几个。
横七竖八的,躺在路中间、路边、草丛里。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姿势扭曲得不像人。
江复走过去。
一、二、三、四、五。
五个。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那个,是个孩子,七八岁,蜷成一团。
江复站在那个孩子面前。
低着头,看着。
风吹过来,把孩子头发吹起来,露出半张脸。
灰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血痂。
江复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小子。”老鬼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江复没理它。
他蹲下来。
伸手,把孩子的眼睛合上。
然后站起来。
他看着那五具尸体,看着那条伸向北方的路。
路还在前面。
灰蒙蒙的,看不见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五具尸体,一步一步,往北走。
风更大,吹得他衣服猎猎响。天越来越暗,乌云压下来,压得很低。
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江复停下脚步。
那人影从北边走过来,走得踉踉跄跄的。走近了,他看清了——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脸白得像纸,身上全是血。
左边袖子空荡荡的。
少了一条胳膊。
那人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
然后他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腿一软,跪在地上。
江复冲上去,扶住他。
那人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
“跑……”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快跑……”
江复盯着他。
“好多……”那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恐惧,“好多的妖……它们……它们来了……”
他说完,头一歪,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