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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半本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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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比人高。

这是我钻进去之后才发现的。

从屋后看,只觉得这一片草乱得厉害,可真正钻进去,才知道里面藏着一条窄路。

不是官道,也不是村路。

是常年有人背柴、挖笋、躲债、避人的山沟小道。

路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两边草叶刮在脸上,又痒又疼。地上还有碎石和枯枝,踩错一步就能把脚踝崴了。

我走在最后。

方周氏抱着孩子在中间,跛脚妇人在前面带路。

她虽然跛脚,但在这条小道上走得比我快。

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人活到没有退路的时候,哪怕腿脚不便,也能把逃命的路走得比谁都熟。

身后传来喊声。

“屋后有路!”

“追!”

方周氏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刚要哭,她立刻用手捂住孩子的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孩子睁着眼,吓得浑身发抖,却真的没有哭出声。

我看着那孩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世道真奇怪。

有些大人拿着几万两银子,把河堤修成糊弄人的样子,还能在京城体体面面地做官。

有些孩子,四五岁,就已经学会了逃命时不能哭。

跛脚妇人在前面低声道:“前头有两条路。一条上山,一条下沟。”

我问:“哪条能回慈恩寺?”

“下沟绕得近,但路滑。上山远,能藏人。”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追兵不少。

至少四五个。

而且不是乱追。

他们知道屋后有路,也知道从这里能进山沟。

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来之前,就把赵家村附近摸过一遍。

我立刻道:“下沟。”

跛脚妇人回头看我一眼。

“下沟容易被堵。”

“上山更容易被追上。”我说,“他们人多,分两路一抄,我们就成了山上的野兔。下沟路滑,他们骑不了马,也不好并排行走。”

跛脚妇人没有再问,立刻往左边拐。

这时,方周氏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怀里的旧纸。

“那些纸不能丢。”

我喘着气,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发颤,“那些不是普通纸。”

“我猜到了。”

“那是我丈夫拿命留下来的。”

我看着她。

她抱紧孩子,脚下还在走,嘴里却低声说道:“他走的前一夜,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他说,若有人来问,就说烧了。若没人问,就一直藏着。若有一天,有人能说出猪肉还挂在屋檐下,就把纸给他。”

我怔了一下。

原来方远石连这个都算到了。

那个小书吏,临死前想过很多事。

他知道自己未必能活。

也知道来找他妻子的人里,可能有真查案的,也可能有假查案的。

所以他留了一个只有真正追过线索的人才知道的口子。

屋檐下的猪肉。

这不是线索。

是门闩。

我忽然觉得,方远石若还活着,或许会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可惜这样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身后脚步声又近了。

有人喊:“他们往沟里去了!”

跛脚妇人脸色一变:“他们知道下沟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

草叶晃动,已经能看见人影。

“继续走。”

“前面有水沟。”跛脚妇人说,“过了水沟,脚印就乱了。”

这话对。

我心里一动。

“过沟之后,你们往哪边走?”

“右边有条柴道,能绕回慈恩寺后坡。”

“左边呢?”

“左边是废窑,没人去。”

我立刻道:“过沟后,先往左。”

跛脚妇人愣了一下。

“左边是死路。”

“追我们的人也会这么想。”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们很快到了水沟边。

说是水沟,其实更像山里冲出来的一道窄溪。水不深,只到脚踝,但底下全是青苔石头,滑得厉害。

跛脚妇人先过去。

方周氏抱着孩子,脚刚踩下去,就滑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她下意识要挣开。

我低声道:“方夫人,现在不是避嫌的时候。”

她咬着唇,借着我的手过了沟。

孩子趴在她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等她们过去,我没有立刻跟上。

我蹲下来,用手在沟边泥地上抹了一把,然后故意在右侧柴道上踩了几脚。

脚印很乱。

像有人慌不择路地往右跑。

做完这些,我才踩进水里。

水很冷。

冷得我差点倒吸一口气。

过沟后,我把鞋底在水里多蹭了几下,把泥印洗掉,然后跟着跛脚妇人往左边废窑方向走。

我们刚钻进左边杂草,身后追兵就到了水沟边。

“脚印往右!”

“追!”

有人跳进水里,骂了一声:“娘的,这路真滑。”

脚步声往右边去了。

我站在草丛里,一动没动。

方周氏也不敢动。

孩子的脸憋得通红,却还是没有哭。

直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跛脚妇人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沈大人,你真是当官的?”

我看她一眼。

“怎么?”

“官老爷一般没这么会逃命。”

我想了想。

“我这个官,当得比较突然。”

也逃的比较多。

进京这十几天,我不是在被看,就是在被试探,不是在被试探,就是在被杀。

若再这样下去,我大概能写一本《京城逃命指南》。

当然,写出来之后,多半没人敢买。

我们沿着废窑方向走了一段。

废窑在一处塌坡后面,早就荒了。半截砖墙倒在地上,窑洞口长满杂草,里面黑黢黢的,像张着嘴的野兽。

跛脚妇人停下。

“这里能躲一会儿,但不能久留。”

我点头。

“歇十息。”

方周氏抱着孩子坐在半截砖墙后,整个人还在发抖。

我靠在窑壁上,把怀里的旧纸拿出来。

纸卷用旧布包着,外面沾了些灰。拆开之后,里面一共有五张纸。

不是完整账册。

也不是官府账页。

更像是从不同地方撕下来的底稿、草算、转抄和私记。

字很小。

密密麻麻。

第一眼看去,像一堆毫无章法的数字。

但我只看了几行,呼吸就慢了一下。

因为我看到了“横山”。

又看到了“青石”。

再往下,是一个数字:

三千二百方。

这是工部账册里写的数。

永宁河道修堤,横山青石,三千二百方。

可在这张旧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实入一千七百六十方。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一千七百六十。

账上报三千二百,实际入一千七百六十。

差了一千四百四十方。

按账上每方二两三钱算,光石料这一项,就少了三千多两。

更别说后面的运费、工价、灰浆、木料。

我前面猜到石料有问题。

但猜到是一回事,看见数字是另一回事。

账本骗人。

石头骗人。

官府骗人。

可私账不会平白无故写出这个数字。

我翻到第二张。

上面写的是工期。

官账报六个月。

旧纸写的是:

实工八十七日。

不到三个月。

第三张是工匠人数。

官账报最多三百二十人。

旧纸写:

实至百二十七人,后期不足四十。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这和永宁河边那个洗衣老汉说的对上了。

最多百来号人,后来越来越少,收尾时只剩二三十个。

方远石没有撒谎。

那个老汉也没有撒谎。

撒谎的是工部账册。

我继续往下看。

第四张纸上有一行被水浸过,墨迹有些糊。

但仍能看出几个字:

余银入……

后面两个字看不清。

我皱起眉。

把纸偏到光下。

墨迹糊的厉害,只隐约能看到一个偏旁。

像“库”。

又像“府”。

再往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字。

钱。

不是完整名字。

只是一个“钱”字。

写得很轻,像是方远石自己做的标记。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钱。

工部侍郎钱荣,也姓钱。

可这不能直接说明是他。

也可能是“钱库”,也可能是“钱批”,也可能是某个账目代号。

但无论如何,这个字出现得太巧。

巧到我不敢当巧合。

方周氏见我脸色变了,低声问:“里面写了什么?”

我把纸重新合上,没有立刻回答。

“方夫人,这些纸只是抄本?”

她看着我,眼神警惕又害怕。

“我不知道。”

“方远石有没有说过,原账页在哪里?”

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已经回答了我。

她知道。

但她不想说。

我放缓声音:“我不是逼你。可你应该明白,这几张纸能证明工部账有问题,却未必能定他们的罪。朝堂上那些人会说这是伪造的,会说是你丈夫畏罪前乱写的,会说我为了立功陷害工部。”

她脸色发白。

我继续道:“若要让他们闭嘴,需要原账页,或者能和这些数字互相印证的东西。”

她低下头,没有看我。

我没有催。

外面风声很大。

废窑里很暗。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他说过,有半本暗账。”

我心里一动。

“在哪里?”

她摇头。

“他没告诉我。”

“那他告诉了谁?”

她犹豫了一下。

怀里的孩子忽然轻声说:“小石头。”

方周氏猛地捂住孩子的嘴。

我看向孩子。

“小石头是谁?”

方周氏眼神慌乱。

“孩子乱说的。”

孩子被捂着嘴,眼睛却看着我。

那双眼睛太干净。

干净到不会说谎。

我没有逼孩子,只看着方周氏。

“方夫人,我们现在被人追杀。他们不是来吓唬你的,是来找东西的。若你不告诉我,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些纸。”

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石头不是人。”

“那是什么?”

“是他给孩子做的一个石头娃娃。”她声音很低,“河堤上捡的青石头,磨了眼睛鼻子。孩子喜欢,一直抱着睡。后来出事后,我丈夫说,若有一天真有人查到这里,就让孩子记住三个字。”

“哪三个字?”

方周氏看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找小石。”

更新时间:2026-10-24 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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