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级

第18章 逃荒的账房

点击进入首页

我心里一沉。

小石头。

青石。

石料。

方远石把半本暗账的线索,藏在孩子的玩具里?

还真像一个账房书吏能做出来的事。

不显眼,不值钱,没人会多看。

但只要家人记住,就不会彻底断线。

我问:“小石头现在在哪里?”

方周氏脸色更白了。

“在家里。”

我闭了闭眼。

好。

很好。

我们刚从家里跑出来。

追兵刚刚踹门进去。

而真正能指向半本暗账的东西,可能还在那间破屋里。

我忽然觉得佛祖不只是没保佑我跑得轻松。

他可能还顺手给我加了点难度。

跛脚妇人咬牙道:“不能回去。那些人肯定还在村里。”

我当然知道不能回去。

可若不回去,小石头落到那些人手里,半本暗账就可能永远没了。

方周氏看着我,像是怕我真要折回去。

“沈大人,不要回去。”她声音发抖,“我丈夫已经死了。我不想再有人死。”

我没有说话。

我在想。

从这里回赵家村,太危险。

但追兵现在多半追着右边柴道去了,剩下的人可能在屋里搜东西。

小石头是孩子的玩具,他们未必第一眼就能发现。

可问题是,我没时间。

慈恩寺车驾只能停一个时辰。

若我再拖,萧令仪那边就很难收场。

我把旧纸塞回怀里。

“先回慈恩寺。”

方周氏愣住。

“那小石头……”

“现在回去,是送死。”我说,“东西若还在,晚些可以想办法取。若已经被他们拿走,我们至少还有这五张纸。”

“可半本暗账……”

“账在人手里才有用。”我看着她,“你若死了,半本暗账也救不了方远石。”

她怔怔看着我。

像是不知道该信,还是该不信。

我也不知道她该不该信我。

我自己都不太信自己。

但现在,我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那根草。

哪怕这根草自己也快断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从右边柴道。

是从废窑外的坡上。

跛脚妇人脸色大变。

“他们绕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

追兵比我想的快。

或者说,他们里面有人也懂得逃命的人会怎么想。

这就麻烦了。

我迅速看了一眼废窑。

窑洞后面有个塌口,半人高,外头是斜坡。

成年人钻过去费劲,孩子可以。

“从后面走。”

跛脚妇人立刻扶着方周氏往窑洞里钻。

我最后进去。

窑洞里一股潮湿土腥味,头顶不断掉灰。塌口很窄,我先把孩子接过来,从塌口塞出去。

孩子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方周氏钻出去时,被木刺划破了手背,却咬着牙没出声。

跛脚妇人最后一个。

她腿脚不便,卡在塌口处,脸色涨红。

我伸手推她。

外面脚步声已经到了废窑口。

有人低声道:“里面有人。”

另一个声音说:“别让他们跑了。”

我一把将跛脚妇人推出去,自己刚要钻,身后忽然有风声。

一支短箭钉在塌口边的土壁上。

箭尾颤着,离我的脸不到半尺。

我头皮一麻。

差点就能省下一顿晚饭。

我猛地低头,从塌口钻出去。

身后又一支短箭射来,擦着我的后背飞过。

衣裳又破了。

这次不是公主府的衣裳疼。

是我自己疼。

钻出塌口之后,是一片斜坡。

我来不及站稳,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草、石头、泥土、树根,全都往我脸上招呼。

滚到坡底的时候,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可惜我早上没吃。

只能干呕。

方周氏抱着孩子躲在一棵歪脖树后,跛脚妇人脸色煞白。

我扶着树站起来。

坡上传来人声。

“他们下去了!”

“堵下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往前看。

前面是一条山沟。

沟底有水,顺着石头往下流。

再往远处,隐约能看见慈恩寺后山的竹林。

不远了。

但也不近。

而我们身后,至少还有三个人追来。

我问跛脚妇人:“这沟能通慈恩寺?”

“能,但要过一段露地。”

“多长?”

“百来步。”

百来步。

在平时不算什么。

在被追杀时,能跑死人。

我看向方周氏。

她抱着孩子,已经快站不稳了。

我伸手:“孩子给我。”

她下意识往后缩。

我说:“你抱着他跑不快。”

她咬着唇,把孩子递给我。

孩子很轻。

也很安静。

我抱起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阿六小时候也是这么轻吗?

算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跑。”

我们冲出山沟。

露得果然很空。

左边是乱石,右边是稀疏竹林,中间一段低坡,没有任何遮挡。

身后追兵一看到我们,立刻喊起来。

“在那!”

我抱着孩子,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自己为什么不是武将。

跑了不到五十步,我就觉得肺要炸了。

孩子趴在我肩上,忽然小声说:“叔叔。”

我喘着气:“嗯?”

“你会救我娘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

差点没摔。

“会。”

“那你会救我爹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死人救不了。

孩子像是知道我答不上来,又小声说:“我爹说,小石头会帮他。”

我心里一动。

“小石头上面有什么?”

孩子想了想。

“有洞。”

“什么洞?”

“肚子里有洞。”

我猛地明白过来。

石头娃娃是空的。

里面藏了东西。

不是暗账所在的线索。

小石头本身,可能就藏着半本暗账的一部分。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下更不能让追兵拿到了。

可我们现在回不去。

只能先活着回京,再想办法。

就在这时,前方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马铃。

我抬头。

竹林边停着一辆小车。

不是公主那辆主车。

是后面装香烛的第三辆马车。

车旁站着秋棠。

她脸色仍然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冲出来。

阿六站在她身边,眼睛瞪得老大。

看见我,他差点喊出声,又被秋棠一眼压了回去。

秋棠道:“快上车。”

这声音不大。

但在我耳朵里,简直比佛祖显灵还让人感动。

我抱着孩子冲过去,把孩子塞进车里,又回身扶方周氏。

方周氏腿一软,几乎摔倒。

阿六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把她拖上车。

跛脚妇人也被扶了上去。

我最后一个上车。

车厢里堆着香烛经幡,空间不大,但足够藏几个人。

秋棠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

马车立刻动了。

不快。

甚至很稳。

像是一辆刚从慈恩寺后门取完供灯册子的普通马车。

追兵冲到竹林边时,已经晚了一步。

有人喊:“那车!”

另一个声音压低道:“公主府的车。”

只这五个字,追兵就停了。

公主府。

这三个字,在京城里还是有分量的。

他们敢追杀沈安,敢搜方周氏的屋子,敢在山沟里放箭。

但他们未必敢当众拦昭宁公主的车。

至少今日不敢。

马车缓缓沿着寺后小路往前行。

我坐在车里,抱着怀里的旧纸,浑身都在疼。

阿六看着我这一身泥和破衣裳,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少爷,您这身衣裳……更像账房了。”

我靠着车壁,闭了闭眼。

“像逃荒的账房吧。”

“嗯。”阿六诚恳道,“还是账房里欠债最多的那种。”

我懒得理他。

方周氏抱着孩子坐在角落,整个人还在发抖。

跛脚妇人低头喘气。

秋棠坐在车门边,手里还捧着那册功德簿。

我看了她一眼。

“秋棠姑娘来得很及时。”

她平静道:“殿下说,沈大人若真惜命,应该会往最近的活路跑。”

“若我没往这边跑呢?”

“那殿下说,她看错了人。”

我笑了一下。

笑得牵动肩膀,疼得我又吸了口气。

萧令仪这人,嘴是真的硬。

可手是真不慢。

马车绕回慈恩寺外院时,寺中钟声又响了一下。

法事似乎刚好结束。

时间卡得很准。

准到像这一路狼狈都被算在了她的香火时辰里。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前面公主主车已经准备回城。

萧令仪没有下车。

车帘垂着。

我看不见她。

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知道我回来了。

秋棠低声道:“方夫人和孩子暂时不能露面。殿下会安排她们藏在第三辆车的供品箱后。”

我问:“进城门能过?”

“公主府车驾,无人敢查。”

我想起自己出城时还觉得这是笼子的好处。

现在才发现,笼子有时候也能挡刀。

只是这把刀挡得很贵。

贵到我不知道将来要怎么还。

马车开始回城。

我终于有机会把怀里的旧纸重新打开。

车厢晃得厉害,光线也暗。

但我还是把第四张纸拿出来,盯着那个模糊的字看。

余银入……

后面看不清。

库?府?

再下面那个小小的“钱”字,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用指腹轻轻擦了擦边角。

纸页背面似乎还有字。

我小心翻过来。

背面很空。

只有最下角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几乎要贴近眼前才能看清。

那不是账目。

像是方远石给自己留的记号。

一共七个字:

钱批,周转入内库。

我的手指停住。

钱批。

内库。

车厢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变重。

钱若只是钱财的钱,没必要单独标出来。

可若是姓氏的钱呢?

钱批。

钱荣批过?

还是钱姓之人批过?

内库又是哪里?

工部库?

户部内库?

还是某个不该出现在河道修缮案里的私人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张纸的分量,比我刚才一路抱着的孩子还重。

因为它第一次把这笔银子的去向,从“石料造假”往上推了一层。

不是下面人偷工减料那么简单。

有人批过。

有人收过。

有人把余银转走了。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工部高处。

我把纸重新合上,塞回怀里。

车外春风吹过车帘。

我却忽然觉得冷。

阿六小声问:“少爷,纸上写什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

“写着我们可能又要倒霉了。”

他脸色一白。

“多大的霉?”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能让工部侍郎睡不着的那种。”

更新时间:2026-10-24 06:07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