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级

第19章 今日出城的人不止一拨

点击进入首页

回城的时候,马车比出城时安静。

出城时,车里堆着香烛、供果和经幡,我被挤在角落里,还能嫌膝盖被香烛盒子撞得疼。

回城时,车里多了方周氏母子、跛脚妇人、阿六和我。

香烛盒子还是那些香烛盒子。

但谁都没心思抱怨挤。

方周氏抱着孩子坐在最里面,脸色白得厉害。孩子靠在她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想睡,又不敢睡。

跛脚妇人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阿六坐在我旁边,一会儿看看方周氏,一会儿看看我,最后小声问:“少爷,咱们这算不算劫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劫人劫得这么狼狈的吗?”

他认真想了想:“也是。劫人的一般不会把自己劫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破了三处,袖口沾着泥,肩头被树枝刮出一道血痕,鞋也湿了半截。

确实不像劫人的。

像被劫的。

秋棠坐在车门边,仍旧捧着那本功德簿。

她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得像刚才那一路逃命、追杀、短箭、山坡翻滚,全都和她无关。

我忍不住问:“秋棠姑娘平日也这样?”

她看向我:“哪样?”

“山崩于前,账册不乱。”

阿六小声接了一句:“比少爷像账房。”

秋棠终于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闭嘴。

我忽然觉得,这丫头若进都察院,估计比我活得久。

马车走得不快。

不是不能快,是不能快。

公主府车驾刚从慈恩寺上香回来,若后面第三辆马车像被鬼追一样冲回京城,那就等于把“我车里有问题”写在车顶上。

萧令仪的人做事很稳。

稳到让人害怕。

因为越稳,就越说明她早就想过最坏的情况。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后面。

没看见追兵。

但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今日赵家村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方周氏消失,旧纸没了,追兵又看见公主府马车接应,只要他们不是傻子,就一定能猜到这事和公主府有关。

问题只在于,他们敢不敢说。

敢不敢把昭宁公主拖进永宁河道案。

车驾快到城门时,秋棠忽然低声道:“沈大人,坐稳些。”

我放下车帘。

“怎么?”

“城门处人多了。”

我心里一动。

再掀开一点帘缝。

果然。

出城时,城门口守兵不过十几人,松松散散站着。此刻却多了一倍不止。

除了守城兵,还有几个穿青衣的吏员,正站在门侧看路引。

车队、商贩、行人,都被拦下来盘问。

只有公主府车驾还没到。

阿六也看见了,脸色顿时变了。

“少爷,他们不会要查车吧?”

“公主府的车,他们不敢轻易查。”

“那万一他们硬查呢?”

我看向秋棠。

秋棠仍然平静。

“不会。”

她说得太笃定。

我问:“秋棠姑娘确定?”

“今日殿下出城,是为先皇后忌辰上香。谁敢当众查昭宁公主祭母归来的车驾,就要先想好怎么向陛下解释。”

这话很有道理。

也很冷。

萧令仪今日借的是自己公主身份,也是先皇后的名义。

这张牌很重。

重到守城的人只要脑子还在,就不敢轻动。

可我还是皱起眉。

“他们既然不敢查,为何增兵?”

秋棠道:“给该看见的人看。”

我懂了。

不是为了查。

是为了告诉某些人:城门已经有准备了。

若我们车里真藏了人,守城的人不敢查,却能把消息传出去。

这是一种很恶心的做法。

不动刀。

不拦车。

只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回来了。

车驾到了城门口。

守城兵立刻分开。

为首的校尉上前行礼:“恭迎公主殿下回城。”

公主那辆主车没有动静。

车帘垂着。

过了一息,里面传来萧令仪很淡的声音。

“免。”

只一个字。

门口所有人都低下头。

车驾继续往前。

无人敢查。

无人敢拦。

甚至无人敢多看第三辆车一眼。

可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扫过来,落在车帘上,又迅速收回去。

方周氏抱着孩子,身体绷得很紧。

我低声道:“别怕。”

她没有看我,只抱紧孩子。

马车越过城门。

京城的喧闹声慢慢涌回来。

卖饼的吆喝,车轮的轧响,街边酒肆的笑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吵架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的像城外刚才那场追杀从未发生过。

我忽然明白,京城最可怕的地方不是**。

是杀完人之后,它还能继续这样热闹。

车驾没有直接回公主府别院。

而是在承平坊外一条偏巷停了一下。

秋棠下车,走到前面主车旁,低声说了几句。

不多时,她回来,对我道:“沈大人,殿下请您过去说两句话。”

我看了看车里的方周氏母子。

秋棠道:“她们不会留在这里。殿下另有安排。”

我没有立刻下车。

这句话,听起来像帮忙。

也像接管。

方周氏是证人。

旧纸是证据。

若证人进了公主府的手,我和萧令仪之间就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是不信她。

我只是还没资格信她。

秋棠看出了我的迟疑。

“沈大人若想把人带回自己府上,也可以。”

她声音很平静。

“只是承平坊那座宅子里,有陛下的人,有沈大人父亲的人,也可能有今日追杀方夫人的人。沈大人若觉得那里比殿下安排的地方安全,奴婢不拦。”

我沉默了。

这丫头说话真不客气。

但也真有道理。

我现在住的那座宅子,确实不像家。

像谁都能往里塞一只眼睛的笼子。

方周氏进了我那里,恐怕当天晚上就会被人知道。

我下了车,走到前面主车旁。

车帘垂着。

萧令仪没有下来。

我隔着车帘行礼。

“殿下。”

车里传来她的声音。

“找到人了?”

“找到了。”

“东西呢?”

“找到了一些。”

车内安静了一下。

她显然听出了我这句话里的保留。

“沈安。”

“臣在。”

“你现在还防着我?”

我想了想,道:“殿下今日救了臣,也救了方周氏母子。臣感激。”

“这不是回答。”

“那臣换个说法。”

我看着那道垂下的车帘。

“臣若不防着殿下,殿下会不会觉得臣蠢?”

车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萧令仪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明显。

甚至像是错觉。

“会。”

很好。

这回答很公主。

也很诚实。

我心里反而松了些。

她道:“人我替你安置,东西你自己留着。这样总可以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继续道:“放在你府里,活不过今晚。放在都察院,明日满朝都会知道。送去通政司,折子还没到父皇手里,工部就会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这话又说中了。

第十三章她提醒过我,奏折不安全。

现在证人也一样不安全。

我问:“殿下准备把她们安置在哪里?”

“你不知道,才安全。”

“臣怎么确定她们没事?”

“秋棠每日给你送一盏茶。”

我一怔。

“茶?”

“茶里若放一片竹叶,说明人无事。若放两片,说明有人查到了她们的去处。若什么都不放,说明不要再问。”

我沉默了一下。

这暗号朴素得很。

但越朴素,越好用。

我问:“殿下早就想好了?”

她淡淡道:“你若真找到方周氏,总要有地方放。”

“若臣找不到呢?”

“那就当我多想。”

“若臣死在城外呢?”

车里静了一瞬。

然后她道:“那我会让秋棠替你给都察院送一封空折子。”

我愣住。

“空折子?”

“让所有人知道,你死前确实查到了东西,只是东西不见了。”

这招很狠。

沈安死了,证据不见了。

那谁最急?

当然是心里有鬼的人。

空折子什么都不写,却比写满字还吓人。

我忽然觉得萧令仪这人,若真当御史,恐怕比我更招人恨。

我道:“殿下不该只是公主。”

车里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道:“这话以后不要说。”

我低头。

“臣失言。”

这确实失言。

一个公主,不该被人说“不该只是公主”。

尤其在皇帝还活着、储位未定、朝堂满是耳朵的时候。

萧令仪没有追究,只问:“旧纸里写了什么?”

我没有全说。

只说了一句:“钱批,周转入内库。”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普通的安静。

而是连呼吸都轻了一瞬的安静。

她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我问:“殿下知道内库?”

她没有直接答。

“你以为内库是哪里?”

“工部内库?或者户部临时库?”

“也可能不是六部的库。”

我心里微沉。

“什么意思?”

她声音很低。

“宫中也有内库。”

这几个字,让我后背慢慢发凉。

宫中内库。

这就不是工部贪银那么简单了。

如果永宁河道的余银真的转入宫中内库,那这笔钱最后去了哪里?

谁有资格动宫中内库?

皇帝?

内廷?

司礼监?

还是有人借宫中名义走账?

我不敢再往下想。

因为再想,事情就从“钱荣睡不着”,变成“我可能睡不醒”。

萧令仪道:“所以,在查清楚之前,不要把这几个字写进折子。”

我道:“殿下觉得这和先皇后当年的军饷案有关?”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我母后当年查的那笔军饷,最后也出现过‘内库’二字。”

我抬眼。

车帘隔住了她的脸。

可这句话后面的东西,已经压了出来。

先皇后查军饷。

军饷账出现内库。

后来先皇后出事。

现在永宁河道案也出现内库。

这两件事若只是巧合,那我爹造反可能真是为了强身健体。

我低声问:“殿下查到过什么?”

“没有。”

“殿下不信臣?”

“我若信你,今日就不会隔着车帘与你说话。”

我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继续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内库二字,不要轻易碰。钱字,也不要急着认成钱荣。”

我问:“为什么?”

“因为钱荣未必有资格碰内库。”

这句话很轻。

却把钱荣的位置往下按了一层。

钱荣是工部侍郎。

在我看来已经是很大的官了。

可在萧令仪口中,他未必有资格碰内库。

那谁有资格?

我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从方周氏屋里抱出来的不是旧纸。

是一块烧红的铁。

拿着烫手。

扔了会烧死人。

这时,前面传来秋棠的声音:“殿下,时候不早了。”

萧令仪道:“人我带走。”

我问:“方周氏若不愿意呢?”

“她会愿意。”

“殿下这么确定?”

车帘微微动了一下。

她终于掀开一角。

我看见她半张侧脸。

素白,冷淡,也疲惫。

她看着我,道:“因为她也是女子,也是女儿,也是母亲。她比你更清楚,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在你们男人的案子里有多容易死。”

我怔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

扎得不深。

但扎得很准。

我查案时,把方周氏当证人。

工部的人杀她时,把她当隐患。

可萧令仪看她,看到的是一个抱着孩子逃命的女人。

我低头。

“臣明白。”

她放下车帘。

“你不明白。”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不完全明白。

很快,第三辆马车重新动了。

秋棠带着车去了另一条巷子。

方周氏没有喊,也没有闹。

她临走前只掀开车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还是有怕。

但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把丈夫留下的账,交给一群她并不完全信任的人。

我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消失。

阿六凑过来,小声问:“少爷,人就这么交给公主了?”

“嗯。”

“安全吗?”

“比在我们府上安全。”

阿六想了想,点头:“这倒是。咱们府上现在连门房都不像自己人。”

他说完,忽然压低声音。

“那小石头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平时看着糊涂,关键时候倒也不傻。

小石头还在赵家村。

方远石留下的半本暗账,很可能就藏在那个石头娃娃里。

可赵家村现在必定有人盯着。

回去,就是送上门。

不回去,就等于把最关键的证据留给别人。

我揉了揉眉心。

“先回府。”

“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

阿六道:“少爷,您每次说想办法,最后都会很危险。”

“所以这次先不想。”

阿六:“……”

回到承平坊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门房恭恭敬敬迎我进去。

其中一个看见我衣裳上的泥和破口,目光顿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我装作没看见。

他们会把我今日几点回府、穿了什么、身上有没有伤,全都记下来。

也许今晚就会有人知道。

我进了书房,第一件事就是把旧纸重新摊开。

阿六关上门,守在一旁。

我点了灯,把那句“钱批,周转入内库”反复看了几遍。

灯火跳着。

那七个字也像跟着跳。

钱批。

内库。

还有“小石头”。

三条线摆在面前,每一条都麻烦。

我先把灰衣杀手掉下的铜扣取出来,放在桌上。

铜扣很小,边缘磨得发亮,上头那道细纹在灯下清楚了些。

像一个“丁”字。

也像某个工坊的炉印。

我正看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鸟。

不是风。

是有人落在院墙上的声音。

阿六立刻僵住。

我抬手,示意他别动。

下一刻,书房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我叹了口气。

“京城的人都这么不爱走门吗?”

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冷淡声音。

“门房会记。”

顾行之。

我走过去,把窗推开一条缝。

顾行之站在窗外,仍旧是那副干净得让人不舒服的模样。

夜色里,他的眼睛比白天更冷。

我问:“顾大人深夜翻墙,是内卫的新规矩?”

“不是。”

“那是陛下吩咐?”

“也不是。”

“那顾大人这是私闯民宅。”

他看着我。

“这宅子是陛下赐的。”

很好。

他一句话,把我的民宅说没了。

我让开一步。

“进来吧。”

顾行之进了书房。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旧纸、铜扣、灯盏,又很快收回去。

看见旧纸时,他没有问。

看见铜扣时,他的眼神却停了一息。

我注意到了。

“顾大人认得这个?”

顾行之没有回答,而是问:“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

“你今日捡东西的地方,似乎挺危险。”

我笑了笑:“顾大人消息真快。”

“不是我快。”他说,“是今日出城的人太多。”

我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顾行之拿起铜扣,看了一眼。

“这是城东铁作坊出的刀鞘扣。普通,但这批扣子三个月前被人一次买走了三百枚。”

“三百枚?”

“嗯。”

“谁买的?”

“一个中间人。人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

这种回答,很顾行之。

永远给你一点,又不全给。

我问:“今日拦我的灰衣人,顾大人知道是谁?”

“不知道。”

“顾大人不知道的事情多吗?”

“不多。”

“那这件事为什么不知道?”

顾行之把铜扣放回桌上。

“因为今日出城的人,不止一拨。”

书房里安静下来。

阿六站在旁边,连呼吸都轻了。

我看着顾行之。

“不止一拨是什么意思?”

“有人想杀方周氏。”

“这个我知道。”

“有人想拿旧纸。”

“这个我也知道。”

顾行之看着我,缓缓道:“还有人,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死。”

我后背微微一凉。

这句话,比前两句更吓人。

想杀方周氏,说明对方要灭口。

想拿旧纸,说明对方要毁证。

可只是想看我会不会死,说明在某些人眼里,我本身就是一枚用来试局的棋。

死了,能看出有人动手。

活着,也能看出有人护我。

我忽然想起慈恩寺路上的那两骑。

不远不近,吊着车驾。

从头到尾都没有动手。

也没有帮忙。

像是在看戏。

我问:“那两骑是谁的人?”

顾行之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真以为,今日跟在公主车驾后面的两骑,是工部的人?”

我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很深。

桌上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今日最危险的也许不是灰衣杀手。

而是那两匹始终没有靠近的马。

更新时间:2026-10-24 06:07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