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偏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泥泞,落在那栋斜对面的两层红砖楼上。
外墙上,弹孔密密麻麻,新旧不一。墙角还有大块被火熏出来的黑印。厚重的铸铁栅栏门半敞着,像个黑洞洞的口。
“就这儿了。”林北说。
阿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张黝黑的脸,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两只手在胸前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哥!别去那边!”阿杜的华夏语又急又硬,干脆换了流利的英文,“那不是做生意的地方!那是死地!”
林北像是没听见。
他提着帆布包,几步跨过路中间臭气熏天的水坑,直直走向那栋伤痕累累的建筑。
阿杜急得原地跺脚,只能费力推上装满电脑配件的木箱车,跟在屁股后面碎碎念。
“你听我说啊。对面那个铁皮棚子,就在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的多好。你看这红房子,阴森森的,全是枪眼,多不吉利!”
“还有那窗户,开得比人都高,还那么小一条,客人从外边都看不见里面卖啥。做生意,门面很重要啊大哥!”
林北在墙边站定。
“铁皮挡不住子弹。”他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他没急着进去。
反倒是站在楼侧,眼神快速地扫了一圈周围。
正前方,十字路口,视野干净。
左边是死胡同,大部队展不开。右边紧挨着一堵三米高的土墙,刚好护住侧翼。
楼后面,是一大片坑坑洼洼的红土地。真要是碰上硬茬子,炸开后墙,随时能钻进远处的贫民窟,像滴水汇入大江。
一套刻在骨子里的据点选择流程,早就成了本能。
阿杜在一旁看得满头是汗,他完全搞不懂,这个华夏人为什么要用靴子一步步量马路的宽度,疯了吗?
林北走到布满弹孔的墙壁前。
抬手。
用掌根叩击墙面。
砰。砰。
声音又闷又实,听不出一点空心。
“双层实心红砖,至少四十公分厚。”他用华夏语自言自语。
这种老式承重墙,普通步枪打不穿。就算是重机枪,也能顶着扫几梭子。
这哪是什么废弃仓库。
这分明是一座现成的碉堡。
他退后两步,抬头望向二楼。
阿杜还在那儿念叨:“大哥,那窗户太小了,白天进去都得点灯,多费钱!”
林北看着那些又高又窄的窗口。
商人看采光。
他看的是射界。
窗口的高度和宽度,能让里面的人用最小的暴露面积,取得对下方路口的绝对俯瞰优势。
二楼两个窗口,架上两挺轻机枪,交叉火力网能把整个十字路口彻底锁死。
谁想冲,就拿命来填。
“防御纵深不错。”他收回视线,心里定了。
“大哥,真不能要!”阿杜指着那扇门,快哭了,“里面有几个流浪的的粉仔,都是不要命的疯子。咱换个地儿,我求你了!”
林北提着包,走向生锈的铁门。
门后黑得不见底,像个无声的陷阱。
“别进去!”阿杜压着嗓子喊,声音都在抖。
林北脚步不停。
走到门前,他退后半步。
抬腿。
一记重踹。
当!
刺耳的金属巨响撕裂了夜色。铁门向内整个弹开,狠狠撞在墙上,震下一大片墙皮。
林北迈步,踏入黑暗。
阿杜僵在门外。
他看看车上的宝贝疙瘩,又看看那个黑漆漆的门洞,最后两腿一软,干脆缩到旁边的泥坑后面,死死抱住头,气都不敢喘。
屋内。
光线暗得发指,只有高窗漏下几缕月光。
空气里的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墙壁发霉的酸味、尿臊味、还有廉价化学品烧过后的呛人味道,搅和在一起。
脚下坑坑洼洼。
林北垂眼,看见地上散落着发黑的绷带、空酒瓶,和一堆揉成团的锡纸。
角落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三个瘦得像骨头架子的当地男人,正围着一个破火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们被踹门声吓了一跳。
三个人的眼珠子全是血丝,瞳孔涣散,是典型的瘾君子,也是巴科帮最底层的炮灰。
“滚出去!”领头的那个用土话嘶吼。
他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开山刀。
另外两人也从地上抄起了螺纹钢管。
三人借着微光,死死盯住门口的林北。
“钱留下!衣服脱了!”领头的换上蹩脚的英文,挥着刀,一步步逼过来。
门外。
阿杜缩在墙根的烂泥里,牙齿咯咯地响。
他觉得这个外乡人死定了。
那些粉仔根本没有痛觉。就算这华夏人能打,可是在这种黑屋子里,对上三个拿家伙的疯子,跟送死没区别。
阿杜已经在想,等会儿里面的人出来抢东西,自己该往哪条巷子跑才能活命。
下一秒。
屋里有了动静。
没有枪声。
只有一声闷响,是肉体撞击的声音。
砰!
然后。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清楚楚传到阿杜耳朵里。
“呃!”
一声惨叫刚起个头,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变成了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跟着。
轰!
重物砸在墙上。阿杜靠着的外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哐当。是开山刀掉地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结束得更快。
阿杜的逃跑路线还没想好,屋里就安静了。
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没过多久。
大门内,脚步声再次响起。
吧嗒。吧嗒。
军靴踩在碎石上,不紧不慢。
一个黑影从门里飞了出来。
啪叽。
脸朝下,摔在阿杜面前半米远的泥坑里,溅了他一脸臭水。
正是那个拿开山刀的混混。
他下巴整个脱臼,软塌塌地垂在胸前,右胳膊反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在泥水里抽搐,爬都爬不起来。
扑通。
扑通。
接着,又是两道人影被扔了出来,一个叠一个,全堆在了一起。个个满脸是血,鼻梁塌了,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滚。
林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外套连个褶子都没多。
他站在门槛上,低头瞥了一眼地上叠罗汉的三个血人。
然后,抬手,拍了拍掌心根本不存在的灰。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已经看傻了的阿杜身上。
林北对他勾了勾手指。
“去。”
“把房东找来。”
林北用英文下令。
声音不高,却让烂泥坑旁的阿杜浑身一颤。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林北的脸,喉咙里咕咚一声,像是吞下了一块石头,连连点头。
阿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脚下在湿滑的泥里一趔趄,差点又栽回去。
他稳住身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旁边的黑巷子,头都没敢回一下,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门外的泥水里,下巴被卸掉、胳膊被拗断的混混头子还在地上抽搐。
剧痛让他的脸拧成一团,血和污水糊了满脸,看不出人样。他扭过头,用唯一能睁开的眼死死瞪着台阶上的林北,眼珠子布满血丝。
“你、死定了。”
混混头子的喉咙像破风箱,用生硬的英文挤出几个字。
“我们是巴科老大的人,会剥了你的皮挂在灯上。”
林北从台阶上俯视着他。
那眼神,没有一点热气,更没有被激怒,只是在看一滩已经发臭的烂肉。
跟这种底层的垃圾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林北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光线昏暗、气味熏人的红砖楼里。
楼里一股子霉味混着尿骚,直冲鼻子。
林北走到自己放下的帆布包前,蹲下,拉开拉链。他拨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露出了底下的几样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出了一把折叠的军用工兵铲。
精钢的铲身,泛着金属的幽光。
林北握住铲柄,拇指在卡扣上一按,手腕借力一甩。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工兵铲瞬间展开、锁死,成了一把致命的短柄重武器。
林北提着铲子,走到屋子正中央。这里的视野最好,垃圾也最多。
他双腿微分,站稳。
弯腰,铲刃对准地面。
刺啦!
金属刮擦水泥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楼里回荡。
林北双臂发力,猛地前推。
铲刃深深切进地面的污垢。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油泥、刚才混混留下的血、碎酒瓶渣子、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化学粉末,被他硬生生从地上剥了下来。
他没有停。
刺啦!
刺啦!
刺啦!
林北保持着一个不变的节奏,一下,一下,精准地清理着脚下的地。
在这片被文明抛弃的法外之地,在这座被战乱、贫穷和毒品淹没的卢卡市,到处都是混乱。
林北此刻的动作,不是在打扫。
他是在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把这片土地上的肮脏和无序,一铲一铲地刮掉。
他要在这片废墟里,用自己的手,铲出一块属于他的秩序。
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翻滚。
林北的外套沾上了灰,可他的动作没乱,呼吸也没乱。门口那个混混的死活,还没有清理这块地重要。
时间流逝。
远处夜空,偶尔有几声闷雷般的枪响,是别的帮派在火拼。
这些声音,一点也影响不到林北挥铲的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束月光从二楼高处的窄窗里劈下来,穿过楼板的豁口,正好照在一楼。
月光里,一小块两平米见方的水泥地,露了出来。
血污和黑垢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水泥本来的灰白色。
林北穿着军靴的双脚,就踩在这块干净的地面上。靴边沾着灰,在月光下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
他停下手,工兵铲拄在地上,人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