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屋外一叠声叫着“太医”，一片混乱。但碎玉殿内，却鸦雀无声，无人问津。梨三娘两眼一黑，昏了过去。恍恍惚惚间，她只觉自己化作一叶浮萍，浮浮沉沉身不由己。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身躺在床榻上，芳莞正小心翼翼给她擦拭着脸。“姐姐，你醒来了？”芳莞手一抖，声音哽咽。“我从梨花馆带了药过来，但你脸上的伤太深，怕是会留疤……”梨三娘想到自己身处紫禁城，连忙摆手：“你快回梨花馆，我的事你不要参合！”芳莞不管不顾给她处理伤口，直掉眼泪。“我不回。姐姐伤得如此重，他们连太医都不请，简直欺人太甚，我现在就去太医院替你找太医！”说完，芳莞擦干眼泪，转身便往外跑。梨三娘伸手拉她：“不要去！”但已阻拦不及，只能看着芳莞消失在她视线里。梨三娘心慌不已，支撑着从床上爬起来。她加紧脚步出门，听见殿门外一阵喧哗，里面似还掺杂着芳莞的声音。她大步往前走，看到芳莞被几个侍卫拖进侧边另一间房。梨三娘连忙跑过去阻拦：“住手！你们为什么要抓她？”一个老嬷嬷傲气地瞥了她一眼：“自是替你好好照顾她。皇贵妃吩咐，要让你们主仆两有福同享。”梨三娘脑子一片空白。她被人拦在门外，看着更多的侍卫进了房间。里面传来布帛撕裂声，还有芳莞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梨三娘不顾一切拼命往里挤，但却被嬷嬷死死制住。那些侍卫如狼似虎的进去，再一脸餍足的出来。整整两个时辰，芳莞的惨叫都没有停歇。梨三娘一次次起身硬闯，一次次被钳制住。等到里面再无一点声息，人都走光，她冲进去——芳莞一身凌乱，满脸污秽，睁着一双杏仁眼，躺倒在血泊之中。“晓……梦。”她嘶哑着唤了一声，头一歪，咽了气。“不——”梨三娘扑在芳莞身旁，泣不成声。三年来，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她都尽力忍住不落泪。但亲眼见到芳莞为了自己惨遭今日横祸，梨三娘的泪水彻底决了堤。不知多了多久，梨慕晚缓步而入。她用帕子捂着口鼻扫了一眼屋内的凄惨一幕。“脏死了，将这贱婢的尸身丢娶乱葬岗喂狗！”眼见几个太监要夺走自己怀中了无生息的芳莞，梨三娘不顾一切阻拦。“梨慕晚，你不能这样，芳莞不是宫女，你无权这样处置她！”梨慕晚居高临下看着她：“这宫里，没人能挑衅我。你不可以，她，更不可以。”涂着猩红蔻丹的手一挥。底下的人直接将梨三娘拽开，就要把芳莞用草席卷起来。梨三娘嘶声泣血：“不要——！”赵钰璟恰在这时进来，厉声训斥。“谁允你出碎玉殿的，滚回去！”梨三娘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指着衣不蔽体的芳莞。“这是梨花馆的芳莞，是你亲自给我挑的婢女……她陪了我整整三年……”赵钰璟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面色毫无任何波澜。“梨花馆是送给晚儿的，她想如何处置里面的人都可以，包括你。”寥寥数语，彻底断了梨三娘心底的弦。而赵钰璟接着道出的话，让她更是心死。“梨三娘顶撞皇贵妃，实乃大不敬。杖责五十，即刻行刑。”听到这样狠绝的话，梨三娘看着赵钰璟，忍不住问：“若想要了我的命，何不直接给个痛快！”赵钰璟对上她心碎的眼神，一瞬恍惚，旁边的梨慕晚却在此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陛下……”赵钰璟立即回了神，怒不可遏。“让所有宫人都来观刑，以儆效尤！”梨三娘跌坐在地上，只觉四肢百骸都被冻僵。两个太监将她拖了出去。大殿外，围观的宫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梨三娘被剥了外衣，堵了口，绑在刑凳上接受杖责。“一、二、三……二十……”泪水和着血水一层层落下，将她素白的里衫浸透。痛。好痛。周围的窃窃私语，梨三娘已然听不清。只觉自己已经四分五裂几度昏死，又几度痛醒。直到最后一杖打完，她才彻底昏迷。恍恍惚惚，再度醒来。梨三娘依旧被仍在殿门口，面前堆了一堆污浊不堪的恭桶。几个小太监对她说：“你这样肮脏的女人，就只配与这些秽物为伴。”说完，他们当着她的面解开腰带——淋淋漓漓的黄水浇了一圈。离开时，他们勾肩搭背笑得猥琐。那笑声如一把把利刃狠狠刺进梨三娘的心，直教她心如死灰。连最后一点点求生意志也彻底湮灭。她，害死了芳莞。如今这般苟延残喘，还不如一死了之。既能去陪芳莞，又可以离开这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梨三娘踉跄爬了起来。乘着夜色，一路摸索爬上城楼。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她张开双臂毫不犹豫一跃而下——人间，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