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尽管两家人都接受了七大人的处置结果——铁路依旧从周家的良田过，作为补偿，俞家需拿出三十六艘渔船送给周家——但从那之后，就传闻俞家的老太太对周兰荫整日非打即骂。彼时，周兰荫膝下已育有一女。俞家小儿兴许是为了躲避冲突，一年后，带着妻、女和一个姨太太搬去上海。

又过一年，周兰荫怀孕，早产，大夫问保大还是保小，那自然是保小。

周兰荫因此丧命。

有流言说，跟在俞家小儿身边的姨太太，是俞老太太的外甥女，谋害了兰姑。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了别人的妻，死后都要归夫家的祠堂供奉，加之此事没人证、没物证，只有下人们的风言风语在厢房间流传，周家人也只好打碎牙往肚里咽。

骂完，海帮主皱出四层的眼皮一耷拉，瞧见了周仙棠身旁的女孩。

她约莫八九岁，数着一条长辫子，快垂到腰窝，辫子上一口气戴了五个奶白的薄纱蝴蝶结，头顶左中右各一个，脖子后头有一个，发尾又扎了一个，名叫“五福辫”。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不给穿浅色的衣裳，怕弄脏。她却穿着一件夏布裁的大襟衫，白如宣纸，下身是雪青的筒裙，长到脚腕，露出一双白棉袜与黑皮鞋。

海帮主旋即换上笑脸。“这是兰姑娘的女儿？多大了？叫什么名儿？”边问，边俯身，凑到女孩跟前。

女孩怕生，小脸不停地往周仙棠的手臂后躲，怯怯地回了句：“俞……俞璆然，十岁了。”

“呀！不是俞，是周，周璆然。” 周仙棠弯腰，左手食指飞快地刮了下女孩的鼻尖。“姨姨不是和你说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人，不是他们俞家人。等会儿见了外公可不能说错，不然，他要跟你先吹胡子再瞪眼。你要知道，他可是花了大代价，才把你从俞家那老巫婆手里要回来的。”

周璆然垂下脸，细声细气地说：“知道了姨姨。”

周仙棠捏一捏女孩的脸蛋，直起腰，说：“海师傅，您管她叫琼姑就好，往后她就跟绍哥儿一起，托付给您了。”然后拉拉女孩的手，同她道：“快，叫海叔。”

周璆然盯着石岸与河水的界限，腼腆地叫他一声，声音还是跟画眉鸟一样细。

“好，好！棠姑娘放一万个心。” 海帮主用力拍胸脯，震得脖子上晒成醋色的皮肉来回颤。“有我海帮主在，琼姑一定——”

这边声音还没落地，那头话音突得挤进来。

“我的祖奶奶呦，你们怎么还在岸上。”是周大奶奶回来了。“快上船，大爷该等急了。”

她一提绣着绿牡丹花的马面裙，跨下船，右手探到左臂腋下，打铜扣子里抽出手绢儿，对准船舱坐板左右挥，意欲掸去灰尘。

“周大奶奶，船座都是早早擦过的……”海帮主讪讪道。

妇人浑然不理，抬着下巴，催促岸上的两人快快登船。

周仙棠朝海帮主露出一个歉疚的笑，抱起周璆然，进到船舱。

随一声响亮的吆喝，五艘舴艋船排成一条长龙，在河道内轻快地游动起来。

船里很安静，唯有船桨击打流水的哗哗声。

大抵是太胖的缘故，大奶奶坐着，不得闲，戴着金镯子的手一下拍拍绣花的黑缎裙门，一下摸摸乌木色的云纱袄。按乡里的说法，她是个很有福气的女人，面容白皙，心宽体胖，只不过这白里总透着一抹说不清的黄，如肥厚的茉莉花被晒枯了似的。

周仙棠搂住周璆然，叫她靠在怀中，轻柔地拍打她的后背。河面起伏不定，航行的小船如同一个木制摇篮，在摇晃中前行。周璆然听着潺潺的水声，合上眼，迷迷糊糊的，似是睡过去了，却又能隐约听到姨姨与大舅妈的闲谈。

先说话的是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