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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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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片雨来了,整齐划一打在瓦上,嚓嚓嚓,如同瓷器炸裂般,急风快雨。又如同乱哄哄玩闹归家的孩子,急不可待却又玩世不恭。我们在母亲急切的呼唤声中飞跑进屋,趴在窗上看远山那一片片黑云下面的雨渐渐逼近。心头居然有莫名的悸动、欣喜,在那一场风雨下面,掩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年幼情愫。

雨来了。父亲早已披蓑带笠,穿梭于坡田坎间。雨下得太陡,那些坡坎经不起冲涮,需在暴雨中做好防护。锄头此时成了父亲最好的帮手,逢堵必掏,遇水挖渠。大雨中,父亲的眼睛已被雨糊得睁不开了,那些雨水在他的斗笠边缘、眉弓上、鼻梁上汇成一股股粗线,然后跌落,砸在地上,在父亲周围溅出一窜水泡,十面埋伏,雨声点点。父亲和锄头融为一体,如同武林高手,笔走龙蛇,锄指大地,一招一式里水花飞溅。父亲一定是闻到了雨水中混杂的稻谷的芬芳,他要在风雨中搏得那一脉稻香。抽穗的稻子被雨压得有点弯,快要成熟了呢,父亲望了一眼墨绿的稻田,躬身下去,和稻子弯成一样的角度,把锄头使成一柄利剑,将雨剖成两半,一半化成滋润的甘露流进水田,一半劈成浑水汇入自然。成熟的稻子将在一个晴天后,由父亲长满老茧的手收进屋里,然后供我们在课堂上背唐诗宋词。多年后,我蜗居于城市的一角,当年的知识我学得一塌糊涂,但父亲躬耕风雨的身影,从不敢忘。

下雨了,不能出坡。母亲端出小筛,拿出里面的针头线脑,缝补着一家人的日子。我们身上那些被树枝、剌挂得大洞小洞的衣裤,在母亲飞针走线的手里,魔法般地修补好了。母亲把这些缝补好的衣服给我们穿上,一再叮嘱“再要顾惜哈,”我们口中答应,转头就忘记了,依然遇树就爬树,遇剌笼就钻剌笼,尔后,下一个雨天,母亲会再拿出针头线脑,为我们精心缝补。岁月就在母亲年复一年的缝补与叮嘱中长大了。

当然,我最喜欢的,是母亲为我做鞋,母亲找出鞋样,层层糨糊层层布,真正的千层底。母亲手里长长的麻线,扎下去,扯出来,和着雨声簌簌地响。也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丝丝抽出来了,却说不好。这些濡润着母亲气息的布鞋,沾着故园的风雨,陪着我歪歪扭扭地走向那漫长的人生岁月,终生不弃。

在雨天,母亲还会给我们蒸粑粑吃。村人那终日为生计紧绷的弦,只有在雨天才得以释放。母亲看着小鸡样张口抢食的我们,变着法弄好吃的。苕粑粑、苞谷粑粑、洋芋粑粑,有什么粮食就蒸什么粑粑。米粑粑是高档的粑粑了,将平日里煮米时选出的碎米子,一碗一碗地攒起来,攒到够蒸一回粑粑了,就选一个雨天,将碎米淘好,在簸箕里摊晾,然后在小磨上细细地推下来发泡。我们将采来的桐子叶洗净,将发泡的米浆用小木瓢倒在叶子上,放在粑粑绊上,用饭甑蒸着。我们跑进跑出地看着,只盼着饭甑来白汽,粑粑就蒸好了。我们坐在阶檐上,手拿软乎乎嫩哄哄的米粑粑,和着雨声大口大口地吃,檐外一地风雨。

更新时间:2025-07-18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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