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于童年的我来说,既是幸福,亦是痛苦。在那个贪睡的年龄,每天早上天未亮,就被父母叫起来,睡眼惺忪地去放牛,脑袋是懵的。如遇大雨如注的天气,放牛即可免了,可以舒舒服服地床上睡个大觉,但若是蒙蒙细雨,还是要去放牛的。我身披油纸,将牛牵到山坡,让牛吃着露水草,我穿着雨靴来来回回地趟着草上的露珠,露水草在我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愉悦,突然,起雾了,一大团云朵般的雨雾飘来,人和牛瞬间淹没在浓浓的雨雾里,我吓慌了,摸索了半天,才找到牛绳,老牛却不惊不慌,悠闲地啃着草,大朵大朵的雨雾也被它嚼进嘴里,我看着牛,心里踏实多了。不一会儿,雨雾褪去,黛青色的山就在眼前,青草丛里有虫在轻吟,树枝上鸟儿在歌唱,此时,世界的美好,只属于我,和我的牛。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雨雾天,那个惊慌失措的放牛娃,一头牛口吞云雾,给予她的安慰。
这样的天空,让人不敢长久对视,怕一个不小心,就掉到里面去了。 一直以来,故乡就如同我的手掌,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根指头,季节更替、草木枯荣、生老病死,这些自然的脉络,隐藏在时光的褶皱里,长长短短,相互平行,也偶有交错。 故乡很小,沿着山脊蜿蜒不过数公里。一条公路贯穿其中。灰白的公路又将故乡分成上下两片。我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上边有哪几条路,哪条路上铺的石子,哪条路上是水泥,哪个弯道很急,哪里有几片树林,哪个悬崖长有刀口药,哪个陡崖上长八月瓜;下边有几亩田地,哪一片是谁家的菜园子,哪一片是那谁的水田,哪一片又是那谁的茶园。太阳会在哪个树叉里升起,又会落在哪个山包后头,这些,似乎是早就制定好的了,恒古不变。 那些天空是永远的锭蓝,风一吹,漾开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荡得人头晕,生怕不小心一头就栽到里面去了。这种蓝,是持久的乡村蓝,翠绿也是乡村永恒的颜色,这两种颜色叠交铺开,有一种森森细细的美,有时让人发生联想,有时让人什么都想不起。 一 山是村庄的中指,顶天立地。村庄坐落在山脊里,那些山我也不知道它真正属于哪派山脉。气势倒有几分,但也算不上是恢宏大气,立在村庄上,显得有些窄眉窄眼,但却盛气凌人。村上的房屋,大都倚在山脊里,仿佛这种盛气凌人的山脉,能给他们带来依偎的温暖,这也便是所谓的靠山。中国人讲究风水,山不仅可以藏风聚气,而且本身就是气的象征,山高则气厚长。朴实的村人也知道几分风水,毕竟,谁都会对自己有一份期待。在那种看不清摸不着的所谓的命运里,是人一生的期许。就算最后终归尘土,也要寻得那一方风水之地,以续自己的后世子孙繁衍生息。 山也略有名气——连峰山,异峰突起,以千古不变的姿态,挺立成一阙乡词,也许还流淌有诗经里的风骨。也被人叫父子石、夫妻峰,不管叫什么,左右不离对世间寄托的美好。而那些山峰,大多是村人给它们起名,有的是从传说中来,不过大部分都是象形的名字,状如一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