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两。"苏悦开门见山,"买断梁君泽的身契。"
满堂哗然。梁二公子刚入口的茶"噗"地喷出来,染脏了前襟上金线绣的云纹。
"放肆!"梁夫人翡翠护甲"铮"地刮过案几,"我梁家嫡子..."
"苏姑娘?"梁君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悦转身,呼吸为之一窒。
梁君泽跪在屏风后,她刚刚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他今天比灯会时还要好看,只是眼角微微发红,像是...
"你哭过?"苏悦脱口而出。
梁君泽仓促低头,却被苏悦一把抓住手腕:"谁欺负你了?"
这个动作太过大胆,梁君泽耳尖瞬间红透。
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竟真的来下聘了?
"苏姑娘,你...你知道下聘意味着什么吗?"他声音发颤,"在茗溪国,这是要真金白银..."
"知道啊。"苏悦满不在乎地摆手,突然凑近他耳边,"你相信我好吗?"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梁君泽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过..."苏悦退后半步,狡黠地眨眨眼,"我得先问问,梁公子愿意'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太过震撼。
在梁君泽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母亲只关心聘礼多少,姐姐们盘算着能用他换多少政治资源,就连父亲...那个懦弱的男人只会躲在房里哭。
"我..."梁君泽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最终,他做了一个大胆到连自己都震惊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苏悦欢呼一声,差点扑上去抱住他,好歹想起这是古代,硬生生刹住车,"那什么...我去跟你娘砍价!"
她雄赳赳气昂昂迈进梁府大门的样子,像极了要去屠龙的勇士。
梁君泽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或许命运真有转机。
一日前,晨雾像浸了水的纱幔,沉甸甸地挂在梁府后巷的屋檐上。
苏悦蹲在馄饨摊的矮凳前,粗瓷碗里的豆浆映着她越来越阴沉的脸。
"姑娘这碗都捏裂三回了。"卖馄饨的老汉嘟囔着递来新碗,"知道的说是来打听亲事,不知道的还当是来寻仇的。"
苏悦没答话,指腹摩挲着碗沿。
她本想着按茗溪国的规矩,备齐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把梁君泽娶过门。
可此刻听着这些市井闲谈,那些精心准备的聘礼单子在她袖中烧得慌。
"那梁大公子啊..."卖豆腐的刘婶突然凑近,银簪头几乎戳到苏悦眼皮,"三九寒天被推下莲池,就因他爹没伺候好主母!"她压着嗓子,手指往梁府东边指了指,"刘明修郎君您知道吧?当年我们这边的第一才子,被强娶进来当第十八房侍君..."
豆浆"哗啦"泼了半碗。
苏悦想起昨日梁君泽给她斟茶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玉似的肌肤上,竟有深紫色的冻疮疤痕。
"这算什么?"旁边卖花的老头突然插嘴,"上个月他二弟梁君睿,故意泼翻火油灯,把大公子准备半年的《千里江山图》烧了个精光!"老头啐了一口,"那画可是要献给知府寿辰的,结果大公子在祠堂跪了三天..."
苏悦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难怪那日灯会上,她瞥见梁君泽袖口有几点焦痕。当时他垂着眼说是煎茶烫的,原来...
"最绝的是及笄宴。"布庄的周娘子挤过来,绢帕掩着嘴角的笑,"梁夫人让大公子当众跳《霓裳》!"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暧昧的嗤笑。
苏悦手一抖,茶盏"咔嚓"碎在青石板上。
在茗溪国,让未出阁的男子跳这种艳舞,无异于当众扒衣示众。
她突然想起梁君泽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不是温顺,是枯井般的死寂。
"听说跳完就吐了血..."
"可不是!刘郎君去求情,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要我说,梁夫人就是故意的,谁让刘郎君当年..."
苏悦突然站起身,碎瓷片"哗啦啦"从裙摆滚落。
她盯着昨夜写好的聘礼单——羊脂玉雕、金丝楠木屏风、南海珍珠...这些死物,怎么配得上那个在雪地里偷学《兰亭序》的少年?
"姑娘慢走..."刘婶在身后喊,"您还没听梁公子最爱吃什么..."
"不必了。"苏悦甩下铜钱,转身扎进浓雾里。
她原想着打听梁君泽父亲的喜好,如今看来,不如直接把人抢出来痛快。
雾中忽然传来苍老的声音:"姑娘若真想救他们父子..."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从巷子深处走出,枯枝似的手递来一块褪色的绣帕,"老朽在梁家做了四十年仆役,这是...刘郎君当年偷偷托我送出府的。"
苏悦展开帕子,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小字:"泽儿高热三日,求夫人请大夫..."落款是十二年前的日期,墨迹被泪水晕开过无数次。
"刘郎君当年被强娶时,已有婚约在身。"老者叹息着指向梁府最高的阁楼,"那上头有间锁着的书房,梁公子所有的画具都被收在那里。夫人不许他作画,说...说男子就该学伺候人的本事。"
苏悦胸口剧烈起伏。她终于明白为何梁君泽的画总带着压抑的灵气,为何他看她时眼里有光——那是一个被困在笼中的金雀,对天空本能的渴望。
"老伯为何告诉我这些?"
老者浑浊的眼里突然泛起水光:"三十年前...刘郎君给我娘看过病。"他颤巍巍从怀里摸出把生锈的钥匙,"阁楼的备用钥匙。姑娘若真有胆量..."
雾更浓了。
苏悦攥着钥匙,腰间银票沙沙作响。她本可以按部就班地下聘、迎亲,可一想到梁君泽还要在梁府多待一日,那些规矩体统都成了笑话。
"梁夫人有三十多位夫郎,十二个儿子。"老者最后说道,"多一个少一个...原不打紧。"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悦突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是啊,梁家把梁君泽当货物,她又何必给他们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