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梁府正堂的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时，苏悦已经一脚踏进了雕花门。

没有媒妁唱礼，没有聘礼抬箱，只有个粗布包袱"咚"地砸在波斯地毯上，惊得梁夫人茶盏里的银针茶荡出三两点水光。

"三千两。"苏悦单刀直入，指尖敲了敲包袱露出的一角银票，"买断梁君泽的身契。"

满堂哗然。

梁之心正往嘴里送的杏仁酥"啪嗒"掉在锦袍上，这位连续六年落第的"才女"瞪圆了眼睛："哪来的疯妇？护卫！"

"慢着。"赵小姐突然轻笑出声，慢条斯理地抚平裙摆褶皱。

她今日特意穿了正红遍地金马面裙，发间金凤衔珠步摇随着转头轻晃，衬得对面一身粗布衣裳的苏悦愈发寒酸。"梁夫人，贵府的规矩真是越发有趣了。"

梁夫人翡翠护甲"铮"地刮过紫檀案几，目光在苏悦洗得发白的衣领和磨破的靴尖上打了个转："姑娘可知我梁家嫡子的身价？"

"嫡子？"苏悦忽然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页抖开，"过去三年，梁公子看大夫二十七次，其中坠楼一次，溺水两次，烫伤五次..."她每报一个数就逼近一步，"需要我请仵作来验验，哪些是'意外'？"

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声。

梁君泽白着脸站在那里，脚边是跌碎的青瓷盏。

他今日穿着素白长衫，脖颈处还留着道浅疤——据说是去年被琴弦勒的。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他身上，照得那些藏在衣料下的旧伤若隐若现。

"苏姑娘..."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赵小姐"啪"地合上茶盖："五千两。"她斜睨着苏悦，指尖在案几上敲出傲慢的节奏，"本小姐最见不得有人欺负美人。"

苏悦突然笑了。

她转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卷账册，"哗啦"抖落在梁夫人脚边："梁家绸缎庄去年亏空八千两，其中三千两...啧啧，原来给之心小姐打点考官了？"

梁之心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那账本上赫然是她模仿母亲笔迹签的假账！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苏悦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封朱漆文书，"等御史台查过就知道了。"她故意将文书在赵小姐眼前晃了晃，露出户部鲜红的印章。

赵小姐瞳孔骤缩。她家族正在争皇商资格，最怕牵扯官非。

"对了。"苏悦突然凑近赵小姐耳语，"听说贵府上月往宫里送的云锦...用的是梁家次等的蚕丝？"眼见对方脸色大变，她轻笑着退开，"六千两，现银。"

梁夫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当然知道苏悦在虚张声势——若真有证据，早该去衙门告发。可偏偏每句话都戳在梁家命门上！

"七千。"赵小姐咬牙，手指死死掐住茶盏。她必须得到梁君泽，否则家族联姻计划...

"八千。"苏悦面不改色，突然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外加这个。"刀鞘上镶嵌的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梁君泽的眼睛如出一辙。

梁君泽呼吸一滞。那是他去年被二弟抢走的及笄礼！怎么会...

"姑娘说笑。"梁夫人强撑镇定，"区区一把匕首..."

"永昌三年的贡品。"苏悦"唰"地拔刀出鞘，刀身上"御赐"二字清晰可见，"偷盗御赐之物是什么罪，赵小姐想必清楚？"

赵小姐手中茶盏"当啷"落地。

她家族正在争取的皇商资格，最忌这等罪名！

"我突然想起..."赵小姐猛地起身，锦凳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家中还有要事..."

"不送。"苏悦微微颔首，转身时朝梁君泽眨眨眼。

那把匕首不过是她在空间杂货铺找到的仿品，刀身上的字还是昨夜用银针现刻的。

待赵小姐的轿辇声远去，苏悦突然抓起案上茶壶"哗啦"泼在账册上。

墨迹顷刻晕染成团，梁之心长舒一口气。

"现在..."苏悦慢条斯理擦着手，"我们来谈谈正事。"她从湿漉漉的包袱底抽出一张身契，"刘明修郎君的身契，作价两千两。"

梁夫人猛地站起身："你怎么会有..."

"昨夜去了趟衙门。"苏悦轻笑，"原来梁家当年强娶刘郎君，连婚书都是伪造的？"她突然拍案，惊得梁夫人一个踉跄，"三千两！买断他们父子二人！否则——"她压低声音，"明日《茗溪时报》头版见。"

窗外突然传来嘈杂声。

十几个书生举着刚写好的小报涌入院落，头版赫然是《惊才绝艳梁公子被迫卖身内幕》，配图竟是梁君泽跳《霓裳》时的画像！

"梁夫人！请问您逼嫡子跳艳舞是否属实？"

"听说梁大公子的画被梁之心小姐冒名献给学政？"

"刘明修郎君当年被强娶的诉状还在衙门存着..."

梁夫人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苏悦将身契折成方块，塞进梁君泽衣襟。

这个看似鲁莽的村姑，早算准了每一步——先用假账吓走赵小姐，再用舆论逼她就范。

罢了，她要的三千聘礼已经拿到

这农妇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她更指望不上她帮忙了

别上门打秋风才好

断绝关系就断吧，反正他的价值已经体现

只是光有钱没权，还是让她心里不舒服

好在她儿子多的是，再培养几个梁君泽出来就是

"父亲..."梁君泽颤抖着扶起从偏院跌跌撞撞跑来的刘明修。

那个曾经名动江南的才子，如今瘦得像张纸片，唯有在看见儿子时，眼里才迸发出一点光亮。

苏悦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本可以准备更周全，本可以...但看着梁君泽手腕上那些陈年的伤痕，她一秒都不想多等。

拿到两人的身契和断亲文书

"走。"她一手挽着刘明修，一手拉住梁君泽，"马车上有参汤。"经过门槛时，她听见梁之心歇斯底里的咒骂："贱人！你以为逃得掉？"

苏悦回头看了眼金碧辉煌的梁府正堂。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那些华贵的陈设照得纤毫毕现，也照见梁夫人袖中抖动的休书——她刚才趁乱塞给刘明修的。

"当然逃得掉。"苏悦轻声说，"因为你们梁家..."她故意提高声量让院外的书生们都听见，"马上就要被债主踏破门槛了。"

马车驶出城门时，梁君泽突然割断腰间玉佩的丝绦。

象征着梁氏嫡子的羊脂玉坠在官道上摔得粉碎。

"苏姑娘..."他声音沙哑，"那把匕首..."

"杂货铺买的，三两银子。"苏悦笑嘻嘻从暗格取出个木匣，"这才是真宝贝。"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地契，最上头是盖着官印的崭新户帖——"苏梁氏"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刘明修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咳出了泪。

梁君泽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墙，恍惚看见无数个被锁在金笼里的自己，正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在阳光下。

"其实..."苏悦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带了五万两。"

梁君泽望着她阳光下毛茸茸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看似莽撞的姑娘，或许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为他劈开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