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驶出城门三里地,刘明修突然攥紧了窗棂:"停...停车!"他这一嗓子惊得拉车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
苏悦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梁君泽怀里,手忙脚乱中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抬头正对上梁君泽涨红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的爪子正按在人家大腿上。
"抱歉抱歉!"苏悦触电般缩回手,耳根烫得能煎鸡蛋,"刘叔您哪儿不舒服?"
刘明修却已经颤巍巍地下了车,站在官道旁的野槐树下深深作揖:"苏姑娘大恩,明修没齿难忘。"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他消瘦的肩头,照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几乎透明。
梁君泽脸色骤变,也跟着跳下车:"父亲!"
"泽儿。"刘明修从怀中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竟是张地契,"为父在城南有处旧宅..."
苏悦这会儿总算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地契:"等等!刘叔您该不会想——"
"老朽残躯,怎敢拖累姑娘新婚。"刘明修笑得温和,眼尾的皱纹里却藏着水光,"这二十亩桑园虽薄,权当给泽儿添妆..."
"父亲!"梁君泽突然拔高声音,清俊的面容因激动泛起薄红,"儿子若不能奉养父亲,与禽兽何异?"他说着就要跪下,被苏悦一把拽住胳膊。
三个人在官道上拉扯成一团,引得路过贩夫走卒频频侧目。
有个挑担卖杏花的老汉摇头叹息:"又是个被休弃的郎君..."
苏悦脑门突突直跳。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父子俩一个想偷偷溜走,一个准备卖地养爹,活脱脱两朵苦情小白花!
"都给我上车!"她突然吼了一嗓子,惊飞树梢两只麻雀。
车厢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梁君泽垂着眼睫,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刘明修则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喉结不住滚动。
苏悦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噗嗤"笑出声。
"我说..."她变戏法似的从座位下摸出个食盒,"你们爷俩是不是戏文看多了?"掀开盖子,三碗冒着热气的馄饨鲜香扑鼻。
刘明修愣住了。
在梁府二十年,他早习惯被当作透明人,何曾有人记得他晨起未用膳?
"先垫垫肚子。"苏悦硬把筷子塞进父子俩手里,"等会儿到清河县,我带你们吃李记的炙羊肉!"她舀起个馄饨吹了吹,"刘叔您那桑园留着,我打算开间绣坊,正缺您这样的行家把关。"
梁君泽的筷子"啪嗒"掉在案几上:"你...你要让我父亲..."
"合伙做生意啊!"苏悦嚼着馄饨含糊不清道,"刘叔当年不是江南刺绣大家吗?我出铺面,您出手艺,利润三七分。"她眨眨眼,"您三我七。"
刘明修的手开始发抖,馄饨汤洒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二十年了,自从被强娶进梁府,再没人记得他是名满苏杭的"刘绣圣",只当他是梁夫人第十八房侍君。
"这不合适..."他声音哑得厉害,"哪有出嫁郎君还..."
"怎么不合适?"苏悦掰着手指头数,"您看啊——第一,您的手艺值这个价;第二,我穷得很,就指着您帮我赚钱养家呢!"她突然凑近梁君泽,"还是说...梁公子觉得我配不上令尊的绣品?"
梁君泽被这倒打一耙的问法噎住,耳尖红得能滴血:"我不是..."
"第二!"苏悦突然从座位下抽出卷竹简,"唰"地展开,"《茗溪律》第二百五十条,析产分居者,可自立女户。"她得意地挑眉,"刘叔现在可是自由身,想跟谁合伙就跟谁合伙!"
刘明修瞪大眼睛。
这条律法鲜少有人用,因在女尊国,被休弃的郎君多半羞于见人,哪敢抛头露面做生意?
"第三!"苏悦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刘叔当年有个未婚妻?"
车厢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梁君泽猛地抬头,却见父亲苍白的脸上竟泛起血色。
"她...她还..."
"在杭州开了间绣庄,至今未娶。"苏悦变戏法似的又摸出封信,"昨儿托驿使加急送的。"火漆印上赫然是朵并蒂莲。
刘明修突然捂住脸,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
梁君泽手足无措地拍着父亲后背,却被苏悦拽住袖子。
"放心,我没拆信。"她小声嘀咕,"不过驿使说,那位娘子每年九月初九都去灵隐寺上香..."说着掏出本黄历,"巧了不是,今儿刚好九月初九!"
梁君泽这下彻底傻了。
他原以为苏悦抢亲是一时冲动,没想到她连父亲的前尘旧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苏姑娘..."他喉头发紧,"为何..."
"因为我馋啊!"苏悦理直气壮,"你爹的苏绣值多少钱我能不知道?到时候绣庄开起来,你负责画花样,你爹负责刺绣,我负责数钱..."她掰着手指头越说越兴奋,"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娶回来两尊财神爷!"
刘明修突然破涕为笑。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笑得这样畅快,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泽儿,你这妻主...是个奸商。"
"彼此彼此。"苏悦笑嘻嘻拱手,"跟梁夫人比还差得远呢!"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苏悦一个不稳栽进梁君泽怀里。
这次她没急着躲,反而就势抱住人家腰:"哎呀头晕,梁公子借我靠靠..."
梁君泽手忙脚乱地去推,却摸到她后背一片冰凉——原来这丫头早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他忽然心尖发软,伸到半空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骗子。"
阳光透过纱帘暖暖地照进来,车厢里飘着馄饨香。
刘明修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对了。"苏悦突然从梁君泽怀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刘叔,您会绣喜服不?"
"自然。"
"那赶紧的!"她掏出块红绸往刘明修手里塞,"先绣您的,等您和那位娘子成亲时穿!"
梁君泽一口茶水喷出来:"苏!悦!"
"咋了?"苏悦理直气壮,"你爹才四十出头,大好青春难道守寡...啊不是,守鳏啊?"她掰着手指头算,"您看,您爹再嫁,嫁妆我出;您出嫁,聘礼我出——这波我血赚!"
刘明修笑得直抹眼泪。
他小心翼翼展开那封尘封二十年的信,泛黄的纸页上只有一行小楷:"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马车转过山坳,远处清河县的轮廓渐渐清晰。
苏悦突然从车窗探出头,迎着风大喊:"梁君泽——"
"嗯?"
"我娶你爹行不行啊?"
"苏!悦!"
春风把笑闹声吹得很远很远。
官道旁的野桃树经了一冬风雪,此刻正噼里啪啦地绽放出满树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