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苏悦第三次按住想要跳车的刘明修时，终于忍不住吐槽："刘叔，您这身手不去参加武林大会真是可惜了！"

刘明修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新换的月白云纹袍子——这是半路苏悦硬拽着他去成衣铺买的。

掌柜娘子当时眼睛都直了，连夸"这位郎君好品貌"，吓得他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苏姑娘..."刘明修声音细如蚊呐，"我这把年纪..."

"年纪怎么了？"苏悦从果盘里拈了颗蜜饯塞进他手里，"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她突然伸手拂开刘明修额前散落的发丝，"像那画本子里为情所困的谪仙，历经沧桑归来，依旧风华绝代！"

"噗——"梁君泽一口茶水喷在车帘上。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等肉麻话，更没想到对象竟是自己父亲。

刘明修直接僵成了木雕，耳尖红得能滴血。

二十年梁府生活早把他磨成了惊弓之鸟，何曾听过这般直白的夸赞？

他下意识往车厢角落缩了缩，却见苏悦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个锦盒。

"来来来，试试这个青玉簪。"苏悦不由分说拔掉他束发的木钗，"梁夫人什么眼光？这么好看的脸配个破木头！"

梁君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摆弄，忽然想起幼时见母亲给最得宠的侍君梳头——那动作像在打理一件藏品。

而此刻苏悦虽然咋咋呼呼，指尖却小心翼翼避开了父亲耳后的烫伤。

"好了！"苏悦一拍手，把铜镜怼到刘明修面前，"自己瞧瞧！"

镜中人眉目如画，青玉簪映得鬓角鸦羽般的发丝愈发乌亮。

刘明修怔忡望着，恍惚看见二十年前那个在西湖边吟诗作画的少年。

那时他衣袖沾满荷香，发间簪的还是...

"啪嗒"，一滴泪砸在镜面上。

"哎哟我这破嘴！"苏悦手忙脚乱掏帕子，"刘叔您别..."

"很...好看。"刘明修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唇角扬起小小弧度，"像...像从前..."

梁君泽心脏猛地揪紧。

他记忆里的父亲总是佝偻着背，连走路都贴着墙根。

此刻这个挺直腰板微笑的男子，陌生得让他眼眶发热。

"那是！"苏悦得意洋洋，"等会儿见到您那位白月光，保管她..."话没说完就被梁君泽捂住嘴。

"悦……悦儿！"梁君泽又羞又急，"慎言！"

苏悦眨巴着眼睛，突然伸出舌头在他掌心舔了一下。

梁君泽"嗖"地缩回手，整张脸涨得通红。

"哈哈哈！"苏悦笑得前仰后合，"梁公子，你手心有墨香诶！是不是今早又偷偷画画了？"

梁君泽惊得瞪大眼睛——他确实趁苏悦备车时，匆匆描了几笔途中见到的山色。

这丫头莫非是精怪变的？

嬉闹间，马车已行至灵隐寺山脚。

苏悦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转身却被眼前的阵仗惊住——石阶上乌泱泱全是来上香的女郎，有挎篮的，有捧花的，还有拎着食盒的，不知道的还当是赶集。

"九月初九..."苏悦眯眼望着山门前的匾额，突然福至心灵，"该不会都是..."

"让让！让让！"身后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一个穿杏红衫子的双髻少女挤过来，怀里抱着的签筒"哗啦"作响，"这位姐姐也是来求姻缘的？"

苏悦刚要答话，忽听周围一片抽气声。

回头一看，梁君泽正扶着父亲下车。

春阳穿过树隙，恰落在刘明修簪着青玉簪的发间，照得他整个人如笼薄雾，恍若谪仙。

"那是...刘绣圣？"人群中有个灰衣老妪突然惊呼，"天爷哎！老身没眼花吧？"

"真是他！"另一个挎着香篮的妇人激动道，"二十年前他在西湖边办绣展，老远瞧见一眼，至今难忘！"

苏悦下巴都要惊掉了。

她知道刘明修当年有名，却不想时隔二十年还能被一眼认出。

正发愣呢，衣袖突然被拽住。

"苏、苏姑娘..."刘明修脸色煞白，手指冰凉，"我们回..."

"回什么回！"苏悦一把扣住他手腕，压低声音，"刘叔您看看这些人的反应，您那位白月光要是在这儿，怕是早就..."

话音未落，山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有个着靛青长袍的女子快步走来。

她约莫四十出头，腰间悬着绣绷和彩线，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行走间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刘明修猛地僵住，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明修？"那女子在十步外停住，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梦，"真是...你？"

苏悦感觉掌心里的手腕剧烈一颤。

她偷偷瞄了眼——好家伙！这位姨母长得也太俊了吧？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要不是眼尾有几道细纹，简直能去演武侠剧里的女侠客！

"柳...柳..."刘明修嘴唇颤抖，半天没憋出句整话。

苏悦看不下去了，一个箭步上前："这位可是杭州流云绣庄的柳庄主？晚辈苏悦，久仰大名！"说着把呆若木鸡的刘明修往前一推，"您看这是谁家走丢的美人儿？"

"噗嗤——"柳如眉笑出声来，眼里的水光却藏不住，"这位姑娘说话有趣。"她向前两步，又停住，指尖微微发颤，"明修，你...还留着那方帕子吗？"

刘明修突然崩溃般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块褪色的绣帕。

苏悦眼尖地看见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和今早那封信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我每年...都绣一方..."柳如眉也蹲下来，从袖中掏出块崭新帕子，"想着万一你回来..."

两块帕子并在一起，旧的那方已经泛黄起毛，新的却还带着皂角香。

同样的花样，同样的绣工，隔了二十年的光阴，竟分毫不差。

苏悦鼻子一酸，拽着梁君泽就往后退："走走走，给孩子留点隐私空间！"

梁君泽还懵着，被她拽了个趔趄："那是...柳姨？"

"不然呢？"苏悦翻了个白眼，"你爹总不会对个陌生女子哭成那样吧？"她突然贼兮兮凑近，"诶，你说他俩会不会..."

"苏！悦！"梁君泽耳根通红。

"好好好不说了。"苏悦举手投降，眼睛却还往山门处瞟。

只见柳如眉已经扶起刘明修，正用帕子给他拭泪。

阳光透过古柏枝叶，在两人身上洒下细碎金斑，美得像幅古画。

"啧，真配啊。"苏悦摇头晃脑，"梁公子，你说咱俩二十年后..."

话没说完，突然被梁君泽捂住嘴。

年轻公子羞得连脖子都红了，眼里却漾着浅浅笑意："慎言。"

苏悦眨眨眼，突然在他掌心又舔了一下。

梁君泽"嗖"地缩手，却见这丫头已经蹦蹦跳跳朝香案跑去："快来！我给你求个上上签！"

山风拂过古刹檐铃，梁君泽望着那个活泼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流遍四肢百骸。

他抬脚要追，却听身后父亲唤他。

"泽儿。"刘明修站在杏花树下，眼角还红着，嘴角却噙着笑，"柳姨说...她有个绣样要请你指点。"

阳光穿过花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梁君泽看见父亲被柳如眉虚扶着的腰背挺得笔直，像株终于攀到阳光的藤蔓。

而远处，苏悦正举着两支签手舞足蹈，惊飞了一树麻雀。

"这就来！"他提起袍角向前跑去，衣袂翻飞如蝶。

春风裹着杏花香扑面而来，恍惚间竟像是把二十年的阴霾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