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王主任手里捧着个红绸子扎的大红花,脸上堆满了笑容。
“恭喜啊苏同志!你们家可给咱们全县争光了!”
王主任一把握住苏树江的手使劲摇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苏树江和唐桂英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啥情况?
知青办上门干啥的?
还敲锣打鼓戴大红花?
“领导您这是......”苏树江试探着问。
“哎哟!苏同志太谦虚了!这事儿都不张扬的。”王主任红光满面,拉着苏树江的手不肯放。
“你们家主动响应国家号召,送子女下乡插队,这觉悟,这境界,全县独一份啊!”
“说起来,我这个当王主任的,那都是汗颜!”
“这光荣之家的牌匾,整个县,除了你们家谁都担不上!”
这话说的苏树江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应该的应该的!为国家做贡献嘛!”
唐桂英也反应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领导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肯定是苏心暖下乡去了,所以知青办给他们送牌匾来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苏心暖都已经走了,还能给他们家造福呢!
有这块牌匾在,走哪儿都能挺直腰板。
每个月不用上工,家里都能有二十块钱的补贴!
的确是天大的喜事儿!
围观的邻居们听到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哎呦喂,没想到苏家还有这觉悟?”
“可不是嘛,平时看着抠抠搜搜的,关键时刻还挺深明大义!”
“人家这是高风亮节啊!以前都是咱们小肚鸡肠,把人给看扁了,哎!”
尤其是熟悉他们的邻居,更是跟见了鬼似的。
这苏家三房仗着二房家里留下来的东西,成天装大尾巴狼。
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有下乡这种觉悟!
唐桂英听着这些议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得意地整理了下衣襟,嗓门都高了八度:“我们家向来都是听党的话,跟党走!”
“这不,我侄女苏心暖主动报名下乡,我闺女苏沐瑶马上就要去纺织厂当工人,这叫双喜临门!”
“以后咱们苏家,那在家属院里都得先领津贴!”
“对对对!”苏树江赶紧附和,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我闺女可是有正式工作分配的!一个下乡造福,一个留城尽孝!”
“还是我苏树江的福气好啊!”
知青办王主任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等等,苏同志,你说什么?你女儿要去纺织厂?”
“什么纺织厂?她要当工人?留在城里?”
“啥意思啊?”
“那可不!”唐桂英骄傲地扬起下巴,得意道:“我们可是有推荐信的!”
“咱们家按照指标,一个孩子下乡,一个孩子留在城里,可不是响应政策吗?”
“要我说,王主任您也太客气了,这牌匾还亲自送来。”
“来来来,现在就挂上去,大家伙都一起看着!”
王主任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他猛地一挥手:“等等,先别急着挂牌子。”
唐桂英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主任,你还要给咱们家什么嘉奖吧?”
“主任您就别卖关子了,赶紧拿出来吧!”
王主任脸色发青,拿着名单上的名字看了看,又指着苏沐瑶:“你们刚才说的,是苏沐瑶要当工人?”
苏树江赶紧点点头:“对啊,推荐信我们都有!那肯定是要当工人的。”
“以后吃商品粮,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王主任扶了扶眼镜,脸色难看起来:“不对啊,我们这明明登记的是苏沐瑶同志自愿报名下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当哪门子的工人?闹呢?”
“什么?”
苏沐瑶“嗷”地一嗓子,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报名了?明明是苏心暖那个贱人该去报名!”
“住口!”王主任厉声打断:“苏心暖也是主动下乡的革命同志!哪里容许你污蔑!”
“你现在说你没报名?可这上面可是有你本人的签名和手印!”
“写的明明白白,今天中午就要下乡去!”
唐桂英急得直跺脚:“领导您搞错了!我们有纺织厂的推荐信!我闺女是要当工人的!怎么可能下乡呢!”
“那就把推荐信拿出来看看!”王主任冷着脸说。
唐桂英赶紧冲进里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张“宝贝”推荐信,手都在发抖:“您看,您看,这上面明明写着......”
她唰地展开信纸。
声音戛然而止!
竟然是一张白纸!
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这不可能!”唐桂英尖叫一声,跟见了鬼似的,她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明明昨天还有字的!”
天杀的!
推荐信怎么成了白纸啊!
苏沐瑶一把抢过来,对着阳光照了又照,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妈!这是褪色墨水!苏心暖那个贱人算计我们!”
她被骗了!
完蛋了,这下全完蛋了!
家里没钱了,什么东西都被搬走了,现在连最后的推荐信都没了!
现在的家里比她脸都还要干净!
拿什么再给她买一个工人名额啊!
她要下乡的话......
不行!
她不去啊!
乡下又穷又累的,那群乡巴佬浑身是汗,没准还要被欺负!
想到这,苏沐瑶“哇”的哭出声来,手紧紧地攥着唐桂英的袖子不放:“妈,我不下乡,不下乡啊!”
“妈!我不去!我死都不去!”苏沐瑶扯着嗓子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心烫的卷发都炸开了花。
“乡下又脏又臭,那些泥腿子浑身都是虱子!”
“我才不要跟那群乡巴佬一起干活!那些下等人连香皂都没见过,整天跟猪睡一个屋!”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王主任的脸“唰”地黑成了锅底,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再给我说一遍?!”
唐桂英这才意识到女儿说错话了,赶紧捂住她的嘴:“领导您别生气,孩子小不懂事......”
“放你娘的屁!”王主任一脚踹翻旁边的板凳。
“十九岁还小?我看是你们这些当爹妈的把资本主义思想都教给孩子了!”
他猛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啪”地摔在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苏沐瑶自愿报名下乡,手印签名一个不少!”
“现在跟我说不去?晚了!”
苏树江赔着笑凑上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王主任,您消消气,这事儿肯定有误会。我们家确实有名额,这推荐信......”
“什么推荐信?”
王主任一把抓过那张白纸,直接怼到苏树江脸上:“拿张白纸糊弄谁呢?啊?”
他突然提高嗓门:“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是想伪造工作名额?”
这话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伪造名额?这可是要蹲大牢的!“
“可不是嘛!前街老李家儿子就因为这事,现在还在劳改农场呢!”
唐桂英急得直跳脚,新做的的确良衬衫都被汗浸透了:“不是我们伪造的!是苏心暖那个小贱人......”
“啪!”
王主任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震得跳起来:“还敢污蔑下乡知青?”
“人家苏心暖同志主动响应号召,你们倒好,在这儿造谣生事!”
他转身对工作人员一挥手:“把光荣之家的牌子给我卸下来!这种家庭也配?”
“不行!”苏树江疯了一样扑上去:“这是我们家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苏树江脸上,直接把他打得转了个圈。
“你算什么东西!”王主任指着他的鼻子骂:“也敢抢政府的牌子?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去公安局!”
苏树江捂着脸,嘴角都渗出血丝,愣是没敢吱声。
“我告诉你们!”王主任气得浑身发抖:“今天你们,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突然露出个狰狞的笑容:“既然这么嫌弃贫下中农,那就去最艰苦的地方改造!”
“带走!直接送滨海县臭鱼厂!我倒要看看这个资本家大小姐有多娇气!”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苏家人头上。
“臭鱼厂?”苏沐瑶声音都变调了。
“那不是专门腌咸鱼的地方吗?听说工人都被熏得三年吃不下饭!”
“不要啊!”她尖叫着往唐桂英身后钻,新买的小皮鞋都踢掉了一只。
“妈!救我!我会被熏死的!那些臭鱼烂虾......呕......”
两个膀大腰圆的工作人员二话不说,一边一个架起苏沐瑶就往外拖。
“爸!妈!”苏沐瑶哭得假睫毛都掉了:“我不要去!我会被那些臭鱼熏死的!那些下等人......”
“还敢骂人?”王主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再加三个月劳动改造!”
唐桂英彻底疯了,扑上去就撕扯:“放开我女儿!你们这是绑架!我要去告你们!”
“滚开!”工作人员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苏树江刚想上前,王主任直接掏出个红本本:“怎么?你也想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苏树江顿时怂得像只鹌鹑,缩着脖子退了回去。
“带走!”
在苏沐瑶杀猪般的哭嚎声中,工作人员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出了院子。
她精心打扮的布拉吉裙子在地上磨得稀烂,头发上别的蝴蝶发卡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唐桂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的瑶瑶啊!那个杀千刀的苏心暖!不得好死啊!”
王主任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再敢污蔑下乡知青,直接给你们带去游街!让你们全家都去臭鱼厂报到!”
围观的邻居们终于憋不住了:
“该!让他们平时欺负心暖丫头!”
“这下好了,真下乡了!还是臭鱼厂!哈哈哈!”
“活该!报应!看他们还敢不敢吃绝户!”
突然,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大家快看!苏家堂屋怎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