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部那间小小的会客室里,上校那句“需要时间”的沉痛话语,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在陆承光的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窗外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是无休止的叹息。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厚厚一沓纸币的轮廓。上校真诚的愤怒和同样真诚的无力感,像冰与火交织,在他体内冲撞。
“谢谢……谢谢叔叔……”陆承光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深深地对上校鞠了一躬,动作牵动了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沾满泥污、被踩踏得扭曲变形的深红色丝绒盒子,还有那几本同样沾染了雨水和屈辱的功勋证书,小心翼翼地收拢回怀里,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无法舍弃的负重。
他转身,再次冲入冰冷的雨幕。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寒意刺骨,却无法冷却他心中翻腾的焦虑。妹妹还在医院!高烧!他必须立刻赶回去!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医院急诊留观室,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肮脏的水渍。冲进病房,看到陆小雨依旧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新的退热贴,手臂上吊着点滴,小脸依旧烧得通红,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正昏昏沉沉地睡着。一个护士正在记录着什么。
“护士姐姐!我妹妹怎么样?”陆承光急切地问,声音带着喘息。
护士抬起头,看到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叹了口气:“烧退下去一点了,38度5,但还是高。炎症指标很高,肺部有点感染迹象,医生给加了抗生素。需要住院观察治疗。”她顿了顿,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递给陆承光,“这是刚才用药和检查的费用清单,还有预缴住院押金的通知。你去一楼收费处交一下吧。”
陆承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却感觉有千斤重。他低头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他看不懂的检查项目名称和药品名称,后面跟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最下方那个总计金额——
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瞬间刺入他的眼帘!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这仅仅是一个下午的检查和用药费用?还有那后面跟着的、要求预缴的住院押金数额,更是如同天文数字!
冷汗瞬间从额头冒了出来,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这是武装部那位上校叔叔以个人名义给的“应急钱”。他颤抖着手,在无人处飞快地打开信封一角,快速数了一下里面的钞票——厚厚一沓,五千元。
五千元!在平时,这或许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此刻,面对那张清单上冰冷的、远超他想象的巨额数字和住院押金要求,这五千元,杯水车薪!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踉跄着冲到医院一楼灯火通明、却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收费大厅。
队伍排得不长。很快轮到他。他将那张清单和五千元现金,连同自己的身份证,一起从窗口递了进去。收费窗口后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女人接过钱和清单,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陆承光的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着陆承光,语气平板无波:“账户余额不足。你提供的五千元已扣除刚才欠费。预缴住院押金还差一万二。另外,后续治疗费用每天预估在八百到一千二左右,请尽快补足押金和后续费用。”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承光的心口。
“差……差这么多?”陆承光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变调,“我……我是烈属!我母亲林秀娟是这里的护士长!她牺牲在抗疫前线!有一等功!能不能……能不能……”
“烈属?”收费员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语气依旧公式化,“医院有规定,烈士遗属在部分费用上可以申请减免,但需要提供民政部门或退役军人事务局开具的相关证明和减免申请表,并且需要科室主任签字、分管院长审批。而且,减免也是有额度和项目限制的,不是所有费用都能免。你现在这种情况,不符合减免流程,必须先缴清费用。”
她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似乎在查询什么,然后补充道:“另外,系统显示,你母亲林秀娟名下的抚恤金账户,本月款项因流程问题尚未到账。你父亲、兄、姐的抚恤金账户状态正常,但取款需要本人或法定监护人持有效证件办理,或者有法院或公证处出具的监护权证明。”她抬眼看向陆承光,“你好像……还未成年吧?有监护人证明吗?”
“抚恤金……没到账?”陆承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想起,母亲牺牲后,她的抚恤金一直和父亲、兄姐的抚恤金分开管理,由医院代为申请发放。而他自己,父母兄姐相继牺牲后,虽然实际承担着照顾妹妹的责任,但法律上……他确实还没有正式取得监护权证明!那些存在银行里的、属于小雨的抚恤金,他根本无法取出来应急!
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现实,像两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被踩踏得扭曲变形、沾满污泥的深红色丝绒盒子,还有那几本同样冰冷的功勋证书,一股脑地推到收费窗口的台子上。
“你看!这是我母亲的!一等功!这是我父亲的!这是我哥哥的!缉毒警察!这是我姐姐的!飞行员!都是为国牺牲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指着那些被玷污的证明,“我们真的是烈属!求求你……通融一下……先救我妹妹!钱……钱我一定想办法还上!我……”
收费员看着台子上那堆沾满泥污、形状扭曲的东西,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和麻烦的表情。她身体微微向后仰,仿佛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同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耐烦和训斥,“这里是医院收费处!不是认亲现场!这些东西能当钱用吗?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没钱怎么治病?系统显示欠费就是欠费!别说这些没用的!”她用指尖,极其嫌弃地隔着柜台玻璃,点了点那个被踩扁的盒子,“把你这些东西收好!别放这儿!脏!”
她拿起陆承光的身份证,连同那张扣除五千元后依旧显示巨额欠款和押金不足的缴费通知单,一起从窗口塞了出来,语气冰冷:“拿着!赶紧想办法筹钱去!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下一个!”
冰冷的缴费单和身份证被塞回手中,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陆承光手指蜷缩。收费员那毫不掩饰的嫌恶眼神和冰冷的话语,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他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台子上那堆被对方视为“脏东西”、象征着家族最高荣耀和巨大牺牲的功勋证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灵魂都要被冻僵。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变形、沾满污泥的丝绒盒子。那粗糙的触感,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所有的努力和坚持。他默默地将盒子、证书,一样样收回怀里,紧紧地、死死地抱着。那冰冷的坚硬棱角硌着他的胸口,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痛感。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那个散发着金钱冰冷气息的收费窗口。缴费通知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像魔鬼的狞笑,在他眼前不断放大。
钱……钱……钱!
冰冷的绝望,混合着对妹妹病情的巨大恐惧,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他抱着那个承载着沉痛屈辱的盒子,如同抱着自己破碎的世界,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妹妹的病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踩在无底的深渊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