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刘三刀那声“拖出去”的嘶吼，如同点燃了导火索。早已按捺不住的混混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狞笑着、叫嚣着，一拥而上！

几只粗鲁的手，带着汗臭和蛮力，狠狠抓向僵直在地的陆承光。他像从噩梦中惊醒，猛地爆发出最后的、绝望的蛮力，嘶吼着，手脚并用，疯狂地踢打、撕咬，如同困兽最后的搏斗！

“滚开！别碰我！别碰那些东西！”他的眼睛赤红，目标只有一个——那些散落在泥泞地上、被肮脏鞋底践踏过的功勋证书和勋章！那是他仅存的、不容再玷污的东西！

混乱中，他的手指终于够到了一本被踩得变形、沾满污泥和浓痰的证书边缘！他死死抓住，像抓住救命稻草！

“妈的！还敢抢！”一个混混被陆承光咬中了手臂，痛得嗷嗷叫，恼羞成怒，抡起手中的木棒，狠狠砸在陆承光护着证书的胳膊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陆承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瞬间粉碎了他的抵抗。左臂传来骨头错位的剧痛，瞬间失去了力气。那本被他拼死抓住的证书，再次脱手滑落。

更多的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蜷缩起来的身体上，后背、肩膀、肋骨……每一处都传来钻心的痛楚。他只能徒劳地用相对完好的右臂死死护住头脸，身体在泥泞和践踏中痛苦地蜷缩、翻滚。混乱中，他模糊的视线穿过晃动的人腿缝隙，看到一只沾满泥巴的脚，又一次重重地踏在了那个被踩扁的丝绒盒子上……

“哥——！哥哥——！”陆小雨的哭喊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穿透了殴打声和混混们的叫骂。她不顾额头的剧痛和流血，手脚并用地朝着陆承光的方向爬过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眼神里只剩下对哥哥的恐惧和不顾一切的依恋。

然而，她的挣扎同样脆弱。一个混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把揪住陆小雨的后衣领，将她整个提离了地面！

“放开我！坏蛋！放开我哥哥！放开我！”陆小雨在半空中疯狂地踢打、哭喊，小小的拳头徒劳地捶打着那只粗壮的手臂。

“吵死了！给老子闭嘴！”提着她的混混被她挣扎得烦了，猛地一甩手！

陆小雨小小的身体被狠狠掼在地上，这一次摔得更重。她痛得蜷缩成一团，连哭喊的力气都几乎失去，只剩下断断续续、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微弱呜咽和剧烈的抽气，小小的身体在尘土里无助地颤抖。

就在这时，混乱的场面之外，陆家老宅斜对面的院门，悄悄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惊恐和悲愤的脸露了出来。是邻居王奶奶。她看着院子里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少年在泥泞中被围殴，小女孩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那些象征着荣耀的东西被踩在肮脏的鞋底……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着嘴，身体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剧烈颤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如刀绞。

“废物！连个小崽子都搞不定！”刘三刀看着手下拖拖拉拉，烦躁地骂了一句。他不再理会地上还在挨揍的陆承光，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院门外。

那里，一辆巨大的、涂着肮脏黄漆的推土机，如同钢铁巨兽，已经轰隆隆地开到了院门口。履带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而冷酷的碾压声。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无情的光芒，对准了陆家那扇早已被撞开的、脆弱不堪的院门！

刘三刀脸上露出残忍而快意的狞笑，猛地一挥手，对着驾驶室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给老子——推——！！！”

“呜——嗡——！！！”

推土机那台巨大的柴油引擎，在得到指令的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巨大的噪音瞬间压倒了院子里所有的哭喊、殴打和叫骂！

钢铁履带开始疯狂转动，卷起地上的碎石和尘土。那巨大的、如同死神臂膀般的铲斗，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撞向了陆家老宅那扇象征性的、此刻却已毫无防御力的院门！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砖石飞溅！木屑横飞！

院墙如同纸糊的玩具，在钢铁巨兽面前瞬间崩塌！巨大的铲斗轻易地撕裂了砖墙，像撕开一张薄纸，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继续向前，狠狠撞向院墙内侧的房屋主体！

“不——！！！”被几个混混死死按在地上的陆承光，眼睁睁看着那钢铁的铲斗撞向承载着他所有童年记忆、所有温暖和依靠的墙壁！他发出一声泣血般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地挣扎，想要扑过去，哪怕用身体去阻挡！

然而，按着他的力量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轰！！！”

又是一声更加沉闷、更加可怕的巨响！

铲斗重重地撞在了房屋的墙壁上！整栋老屋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屋顶的瓦片如同雨点般噼里啪啦地碎裂、滚落！烟尘如同爆炸的蘑菇云，瞬间冲天而起！

“哗啦啦——！”

窗户玻璃在巨大的震动中纷纷爆裂！碎片四溅！

屋内的景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熟悉的桌椅在震动中倾倒，挂在墙上的相框猛地坠落，玻璃粉碎，照片上父亲坚毅、母亲温柔、哥哥帅气、姐姐飒爽的笑容在飞溅的玻璃碎片中显得那么脆弱和悲凉。那个用弹壳做的风铃从震裂的挂钩上掉下，摔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叮当声，如同最后的挽歌。哥哥的旧球鞋、姐姐的贝雷帽，瞬间被倒塌的杂物掩埋……

“家！我的家！”陆小雨不知哪来的力气，看着那烟尘弥漫、墙体破裂、瓦片纷飞的景象，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无助的哭喊，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云霄，充满了家园被毁灭的极致恐惧和茫然，“哥哥！家没了！家没了啊！哇——！”

烟尘滚滚，如同黄色的幕布，迅速吞噬了整个院落。呛人的尘土味弥漫在空气中。推土机冷酷地轰鸣着，履带转动，铲斗再次抬起，准备着下一次致命的撞击。

陆承光停止了徒劳的挣扎。他瘫倒在冰冷泥泞的地上，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疼。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空洞地望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废墟。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怀中，是仅存的、在混乱中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没有再次被踩踏到的两本功勋证书。那冰冷的触感，此刻比钢铁更沉重，比这漫天的烟尘更令人窒息。

家，真的没了。

就在这片遮天蔽日的烟尘和无情的机械轰鸣中，刘三刀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得意和施舍般的恶意：

“小崽子们！给老子听好了！赵老板心善，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还敢赖在这片地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老子就让人开着压路机过来，把你们俩小杂种，连带着你们爹妈哥姐的破牌子，一起——碾平了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