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楼大厅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动静。

“哈喽哈喽！家人们！我听到声音了，你们的鬼屋探险主播小辣椒，马上带你去看看！”

一个女孩清脆又做作的声音，伴随着手机外放的动感音乐，突兀地划破了废弃商场的死寂。

汪婷走到楼梯口，垂眼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露脐装、化着精致浓妆的女孩，正举着一个带补光灯的手机自拍杆，兴奋地网门口走来。

“宝宝们看见没？这就是传说中闹鬼最凶的城南商场！据说当年有个学姐在这里跳楼了哦！今天我就带大家来一场沉浸式体验，感觉刺激的把666刷起来！”

汪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

好家伙，现在直播行业的KPI都卷到这种程度了？为了流量连命都不要了？

这姑娘的心是真大。

汪婷抱臂靠在楼梯扶手上，冷眼看着那个叫“小辣椒”的女主播在楼下大呼小叫。

那股让她呼吸不畅的业力，对这个女孩似乎毫无影响。她像一只闯入墓地的花蝴蝶，身上那股廉价的香水味和手机外放的吵闹音乐，粗暴地搅动着这里沉寂多年的死气。

“谢谢‘大哥爱吃鱼’送的火箭！大哥威武！”女主播对着手机屏幕送出一个飞吻，兴奋地尖叫，“家人们，跟着我的镜头，我们去二楼看看！”

她举着自拍杆，一边和屏幕里的弹幕互动，一边蹦蹦跳跳地往楼梯这边走。

一抬头，她终于看见了站在楼梯阴影里的汪婷。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营业式笑容，将手机镜头对准了汪婷。

“哎？家人们快看，这里还有一位小姐姐！哇，小姐姐你好酷，一个人也敢来这里呀？”

汪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出声。

这姑娘的胆子，到底是真大，还是无知者无畏？

被汪婷看得有些发毛，女主播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找回场子，她往前一步，摆出一个自认为很专业的姿势。

“小姐姐，你也是来探险的吗？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吧，这里面不干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着镜头和汪婷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叫小辣椒，其实是个捉妖师，今天来就是处理这里的东西。你一个普通人，待在这里很危险的。”

说完，她还冲汪婷挑了挑眉，一副“我罩你”的表情。

汪婷差点气笑了。

抓妖师？

哪个单位的？归哪个部门管？有编制吗？上岗证考了吗？五险一金交了没？

一个连业力都感知不到的野生主播，居然在她这个清算司的正牌科员面前自称“专业人士”，还要保护她？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汪婷缓缓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

“抓妖师？”她轻飘飘地反问，“那你倒是说说，你看出来这楼里……有什么了？”

这一问，小辣椒脸上的营业式笑容更灿烂了。

她立刻将汪婷的质问，在心里翻译成了同行之间的挑衅。

这是想踩着我上位？跟我打PK是吧？

行啊！正愁没素材呢！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

“家人们，看见没？这位小姐姐不信我的专业能力！”小辣椒对着手机镜头，夸张地耸了耸肩，“那今天，小辣椒就免费给大家上一课，也让这位小姐姐开开眼！”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大厅中央，手机镜头在周围扫了一圈。

“外行来这里，只知道闹鬼，可只有内行才看得出门道。”

她伸手一指大厅中央那片狼藉，“你们看那，像不像一个简陋的祭台？”

手机屏幕上，弹幕飞速刷过。

【像像像！是不是祭奠那个跳楼的学姐的？】

【主播快讲讲！我最爱听这个了！】

小辣椒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更神秘了：“祭奠？呵呵，哪有这么祭奠人的！”

“你们看那个位置，正对穿堂风，风水里的大煞！魂来了都得给你吹散了！还有朝向，不坐北朝不朝南，歪了起码十五度，这叫什么？这叫引邪入室！”

她往前走了几步，凑近那堆垃圾，用自拍杆的末端扒拉了一下。

“再看这供品，没有清香引路，没有清水净尘，连个正经的香炉都没有，就一个破碗，里面烧的什么玩意儿都黑成一坨了。”

她把镜头怼近，让直播间的观众看清楚。

“实话告诉你们吧，这根本就不是祭奠亡魂，这是有人在这里布了一个局，用这里的阴气和死气，养着什么脏东西呢！”

小辣椒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汪婷站在楼梯旁，原本看戏的表情微微收敛。

穿堂煞？引邪入室？养脏东西？

这些江湖黑话她听着陌生，但这个主播所指的方向和细节，却隐隐与她感知到的那股业力源头有所重合。

这姑娘……不是纯粹的草包？

她那套理论虽然听着野路子，但似乎歪打正着，触及到了一些核心。

就在汪婷重新审视这个花里胡哨的女主播时，小辣椒已经被直播间满屏的“666”和“主播牛逼”捧上了天。

她一挺胸，豪气干云地宣布：“家人们别怕！这种害人的邪门歪道，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辣椒姐！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把它给破了！”

话音刚落，小辣椒抬脚就朝那个简陋的“祭台”踹了过去。

也就在她脚尖即将触碰到那个破碗的瞬间——

“嗬——”

一声不似人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嘶吼，猛地从三楼的黑暗中炸响！

整个商场的空气，温度骤降！

汪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抬头看向三楼的方向。

“林月，”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你的仇报了吗？”

没有回应。

只有那股盘踞在楼上的业力，因为她这一声呼唤，翻涌得更加剧烈。

“我知道你听得见。”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做尽职调查前的开场白，“那四个垃圾，死有余辜，你不能让他们死的太痛快，我地府有人，可以帮你。”

小辣椒彻底懵了。

前一秒，她还是直播间里呼风唤雨、指点江山的捉妖大师。

后一秒，那个三楼传来的嘶吼，像是兜头一盆冰水，把她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那不是特效，不是配音，是能让灵魂都跟着发颤的动静！

还没等她从这股寒意中回过神，汪婷那句话就轻飘飘地砸了下来。

地府有人？

还能……帮忙？

小辣椒大脑瞬间宕机，这是什么操作？

人家都说上面有人好办事，你这倒好，直接快进到下面有人了！

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吧！跨界跨到阴曹地府去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炸了。

【？？？？？】

【我刚刚是幻听了吗？她说地府有人？】

【卧槽！姐妹！这姐们儿路子这么野的吗！】

【辣椒姐快问问，地府那边还招人吗？事业编！给交五险一金不？】

【前面的别闹！我他妈吓得手机都快扔了！刚刚那声吼是真的吧？绝对是真的！】

【踢到钢板了！辣椒姐，这他妈是真大佬啊！】

小辣椒眼角余光扫过手机屏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汪婷，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见汪婷根本没看她，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只是静静地仰头望着三楼的黑暗，那神情，不像是在面对什么恐怖的厉鬼，更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客户。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货架上积压的灰尘无风自动，簌簌落下。

那股盘踞在楼上的业力，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怨毒、不甘、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知道你的怨气。”汪婷再次开口，“但清算司有清算司的规矩，阳世有阳世的法律。你私自滞留，动用私刑，已经违规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在黄泉路上，把该受的苦，一样不少全都受一遍的机会。”

“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