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死了,我爹嫌弃她是得脏病死的,不肯为她买棺入葬。
拿了一张破席卷了,就扔到县外的深山上去了。
好在几个邻居家的婶子不忍心,带着锄头给我娘挖了个坑,草草埋了,免她受野兽撕咬之苦。
我一一谢过她们。
她们只说,当年我娘替她们接生时,总有人家穷得给不起报酬的。
我娘从不计较,只说,这生孩子等不得,多等一会儿就是两条命,所以那些个身外之物,我娘从不计较这么多。
本地流行给稳婆三红之物,即红包、红蛋、红布。
有些时候,主家给不起,孕妇产后气血亏,我娘反而还拿自家的东西给人家用。
气得我爹连骂她蠢笨。
我娘却总说:「积福积德!」
「天天把积福积德挂嘴边,怎么就落个这样的下场啊!」
「这女人病,是无解的!得了就只能熬着挨着!」
说起这些,几个婶子抹起了眼泪。
东巷口卖猪肉的张姐将几把锄头往肩上一扛:「算了,入土为安,说这些作甚!」
「昨日卖猪肉还剩些下水,几个婶子若是不嫌弃,今儿个去我们家吃一顿吧。谁家办葬礼不吃顿饭呐!」
说完,推了推我单薄的肩,「小稚,你也和我一起。」
「走吧走吧,我家还有点上好的梅子酒,今儿个我们好好喝一顿!」
西巷的李婶子,怀孕的时候,她丈夫上山采山楂摔死了。
此后孤儿寡母很是艰难。
她生孩子那时正是酷暑,她还在地里除草,结果羊水破了,是我娘帮她在一棵槐树下接生的。
她儿子争气,开了家酒肆,如今她家的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嘿,我可是有一手好厨艺,这猪下水在我手里,那得变废为宝!」
咱们县里,有一家声名远扬的酒楼,名为宴满楼,许多外地人来此,都要慕名来尝一尝这里的菜肴。
王嫂便是这家酒楼的主厨,有一手好厨艺,是饭店掌柜的摇钱树。
可女人家在厨房待久了,生水接触得多,每月月事来,便是痛不欲生。
因此王嫂每月总有几天干不了活,没少受掌柜的奚落。
娘知道这件事,潜心研究了为女子调理月事的方子。
如今王嫂痛经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不能让这丫头喝酒啊!」
钱药婆手里捏着一把白花,裹着夕阳颤颤地走过来。
又颤颤巍巍地弓起腰,将花放在我娘坟头。
她被皱纹包裹得严实的一双眼,干涩着,眨个不停,是哭过了来的。
又艰难地睁开,环顾了众人一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气氛一瞬陷入沉默。
钱药婆,是一个怪人。
住在东巷胡同,除了张姐外,县里几乎没人愿意和她说话。
她亦是我娘生前的冤家。
她们的故事我知道的不多,只记得我娘说,让我少与她接触,因为我爹不喜欢。
我却没想到,她会拄着拐棍来送娘最后一程。
「钱婶,你腿脚不便,怎么也来了。」
张姐上前搀扶,「今晚和我们一起吃饭啊!」
「那我把肉炖耙点咯。」
王嫂笑着说道。
只有李婶沉默着,没点头,倒也没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