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死后,我浑浑噩噩了许久。
我与爹之间,也仿佛隔着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每日一早起来,做好早饭。
他起来吃过,便去医馆,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呢,每日照例收拾好家里,便拿着医书上山。
一待也是一天。
我与爹,整日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说不上几句话。
不过是早晚打两个照面的关系。
我与娘见得倒多,我每日采完药,总会在她坟边坐一会儿。
日薄西山,余光横照,紫翠重叠,不可胜数。
我们为娘选的安息之地是个好地方,俯瞰山下白云满川,姹紫嫣红。
感慨间,远处一人影佝偻着背,肩上悬着镰刀,手中提着野兔,向我缓缓走来。
我心中一跳,此人莫不是话本里的无常。
待人走近时,雾气散去。
一叶障目,豁然开朗。
我定睛一看,竟是钱药婆!
她见我,枯井般沉寂的眼神里泛起波澜。
「丫头,你来采药?」
嘲哳的嗓音割破了方才的宁静。
我站起身来,一手拿着医书,一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来山上辨别一下医书上的草药。」
钱药婆低垂着眼,视线落在我的医书上。
「淫羊藿?你还挺会为男人操心。」
医书上写:「西川北部有淫羊,一日百遍合,盖食此藿所致,故名淫羊藿。」
淫羊藿,是男人的壮阳药。
「只是恰好学到这里罢了,再者,世人众生皆苦,何必分什么男女。」
钱药婆冷嗤一声。
「不分男女?」
「那我问你!」
「你娘重病,怎么全县的大夫,没人给他治病?反而传她得了脏病?」
我无言以对。
「因为县里全是男大夫,你娘得的妇人病,怎么看诊?」
「我又问你!」
「你娘一辈子恪守妇道,你爹当真不知道吗?身为大夫,为什么不给你娘医治?」
我哑口无言。
「因为他不会治,但又不想承认自己庸碌。索性将错就错,信了别人胡诌。自古以来,哪个男大夫会研究妇女之症?女子的病痛总是被忽略的。」
「我最后问你。」
「你以后学有所成,若给男人看隐私病,会遭遇什么?」
她这下不等我回答,便自答道:
「好点的,对你感恩戴德;不好的,趁机轻薄你,赖上你也不是不可能。」
「你可能稀里糊涂地就被嫁给那个男人了。即便没发生这些,你的名声也会受损。」
「外界会传言,说你给男人治隐疾,早已失贞!」
「天下给男人看病的大夫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个!」
我张口结舌,心中一股气血上涌,在喉间堵着,脑中也一片空白。
我从未听过钱药婆说过这么多话,也从不知道,她竟然如此能说会道,字字诛心。
「拿着!」
钱药婆将手中的死兔子扔到我跟前。
「老婆子腿脚不便,还烦请你送我回去。」
我如梦初醒般,匆匆将一堆草药扔到背篓里。
淫羊藿也躺在那堆草药中,我将它捡起来,欲扔出去。
「扔出去干嘛,留着,有用。」
钱药婆出声制止。
我虽存疑,但也照做。
随后,将医书也规整地放回背篓里,我提起野兔,诧异道:「咦,这野兔还挺重哩。」
「我年轻的时候,是猎户。做几个捕猎的陷阱,易如反掌。」
她说这话时,难得地笑了。
山路崎岖,我和钱药婆走得很慢。
「钱药婆,你腿脚不便,怎么还要上山。」
「自然是为了吃肉。腿脚不好,那便出发早点,山路崎岖,那便慢慢走,早晚能上山,女人不能不吃肉!」
她说得斩钉截铁,又仿佛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