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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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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江复趴在县衙后堂的房顶上,一动没动。月亮躲在云后头,地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等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屋里那盏灯还亮着。

周胖子没睡。

他在等人。

江复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今晚必须来看看。三天了,每天按老鬼说的冲穴,经脉开了几条,刀法也更顺了。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县令为什么要他死?

他和妖族,到底有没有关系?

正想着,后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复屏住呼吸,往下看。

一个人影闪进来,精瘦,眼神阴恻恻的——那天在县衙后堂出现过的那个。

周县令站起来:“来了?”

“嗯。”那人点点头,“魑大人马上到。”

江复的瞳孔缩了一下。

魑。

果然。

周县令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紧张:“那……那今晚的事……”

“魑大人说了,”那人打断他,“你办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县令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应该的应该的,我周某人给妖族办事这么多年,哪回不是尽心尽力?”

江复的手指抠进瓦缝里。

这么多年?

“上次那个江复,”那人忽然说,“你怎么搞的?魑大人让你弄死他,你倒好,让他把狗妖杀了。”

周县令的笑僵了一下:“这……这不怪我啊。那狗妖是走丹境,他一个炼气,我哪知道他杀得了?”

“不知道?”那人的声音冷下来,“魑大人说,你要是办不好,就换个能办的人。”

周县令的脸白了。

“别别别,”他赶紧摆手,“再给我次机会,下次一定——哎,魑大人来了?”

后门又开了。

三道身影走进来。

江复的呼吸停了一瞬。

魑。魅。魍。

三只妖,全来了。

魑走在前头,在椅子上坐下。魅和魍站在它身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周县令,”魑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好久不见。”

周县令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魑大人辛苦,大老远跑一趟。来人,上茶!”

“不必了。”魑摆摆手,“说正事。”

周县令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很快恢复正常:“您说您说。”

“那个江复,”魑看着他,“还没死。”

周县令的喉咙动了动。

“我……我知道。”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我派人盯着他了,他……”

“你派的人呢?”魅忽然开口,声音尖利,“被他割了一只耳朵,钉在酒楼墙上,你当我不知道?”

周县令往后缩了缩:“这……这……”

“废物。”魅骂道。

周县令低着头,不敢说话。

魑摆了摆手,魅闭嘴了。

“周县令,”魑慢悠悠地说,“咱们合作多少年了?”

周县令抬起头:“十……十三年了。”

“十三年。”魑点点头,“这十三年里,你帮我们送了多少人?”

周县令没说话。

“三十六。”魑替他说了,“三十六个祭品,换了你一个县令的位置,换了你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

江复趴在房顶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六个人。

送人。

当祭品?

他想起这三年杀的妖。那些妖的脸一张张在脑子里闪过——有的狰狞,有的扭曲,有的死前还喊着“饶命”。他从来没想过,那些妖是从哪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人送的。

他送的。

江复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些妖呢?”魑继续说,“你找人杀的,有几个?”

周县令的声音低下去:“七……七个。”

“七个。”魑笑了,“七个不听话的,杀了就杀了。听话的,继续用。周县令,你这买卖做得精明啊。”

江复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恶心。

那七个。

他亲手杀的。

他以为自己在报仇。他以为每一刀下去,都是在替爹娘、替那些被妖杀的人讨债。他杀完妖之后,有时候还会对着尸体站一会儿,心里说:爹,娘,又一个。

可原来那些妖,是被人故意放出去的?

那些人被妖吃,不是天灾,是人祸?

那他这三年杀的,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第一只妖。那是一只狼妖,刚炼气境,他在村外遇见的。它看见他就跑,他追上去一刀砍了。那时候他还得意,觉得自己终于能杀妖了。

现在想想,那只狼妖为什么跑?

是它自己想跑,还是知道自己只是弃子?

“江复这个人,”魑的声音又响起,“你打算怎么办?”

周县令抬起头:“我……我想过了。他肯定会来找我。到时候我让人埋伏好,他一进门……”

“他会来找你?”魅嗤笑一声,“你当他傻?他来也是夜里来,你以为他会走正门?”

周县令一愣。

魑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县令,”他背对着周县令,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蠢的事是什么?”

周县令没说话。

“就是你以为别人跟你一样蠢。”魑转过身,看着他,“江复现在说不定就趴在哪个房顶上,听着咱们说话呢。”

江复浑身一僵。

魑抬起头,朝房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对上江复的目光。

“下来吧。”魑说,“别藏了。”

江复没动。

“不出来?”魑笑了,“那行,我上去请你。”

话音刚落,魅和魍就动了。

江复翻身跃下,落在院子里。

月光从云后头透出来,照在他身上。

魅和魍落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堵住他的退路。四周的阴影里,十几只小妖冒出来,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魑慢慢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江复,”它说,“好久不见。”

江复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它身后的门。

门里,周县令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个脑袋。那张脸。

江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把周县令吓得又往里缩了缩。

“是你。”江复说。

周县令没敢出声。

“三十二个人,”江复继续说,“你送的?”

周县令还是没出声。

但江复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

那个缩回去的动作,那个躲闪的眼神,那个心虚的表情。那张脸上写满了“别找我别找我”。

江复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他杀了三年妖。他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他以为自己是复仇者。

可原来他杀的那些妖,只是工具。真正该死的人,一直躲在门后头,探着半个脑袋看他。

他忽然想:如果那些妖也是被逼的呢?如果它们也不想吃人,只是被人当刀使呢?

那他这三年的恨,到底该恨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看着门后那张脸,比看着任何一张妖的脸都想吐。

“那些妖,”他问,“也是你设计的?”

周县令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七个。”江复打断他,“你说过,七个。你找人杀的。那些妖,也是你放出去的。那些人,是你送的。”

周县令的脸白了。

“你杀了七个,”江复说,“我帮你杀的?”

周县令没说话。

但他低下了头。

那一下低头,比什么话都清楚。

江复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杀狗妖的时候,那姑娘趴在她爹尸体上哭。他以为自己救了她。他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

现在想想。

那姑娘的爹,是不是也是被“送”的?

老鬼的声音忽然在识海里响起:“小子,先别想这些。想多了,手会软。”

江复没理他。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门后头,那张脸又探出来一点。

就一点点。

像在确认他走了没有。

“江复,”魑的声音响起,“今晚你走不掉了。”

江复转过头,看着它。

“我杀了你四弟,”他说,“你不恨我?”

魑笑了。

“恨?”它摇摇头,“那废物,死了就死了。不过你当着我的面杀它,我这个当大哥的,总得给它讨个公道。”

它往前走了一步。

“今晚,你就留下吧。”

江复没动。

他盯着魑,盯着魅,盯着魍,盯着四周那十几只小妖。

筑基一重。

走丹境三只,筑灵境十几只。

他打不过。

他知道。

但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一样。

门后那张脸又缩回去了。

江复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那一点点阴影。

“老鬼,”他在心里说,“你说,人怎么能这么毒?”

老鬼沉默了一下。

“老子活了三百年,”它说,“见过毒的,没见过这么毒的。”

江复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魑。

“来吧。”他说。

话音刚落,四周的妖动了。

更新时间:2026-10-10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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