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就剩你一个了

涌上来的小妖没撑过一炷香。

不对——应该说，江复撑过了一炷香。

第一只小妖冲上来的时候，江复一刀劈过去，那东西侧身躲开，爪子挠在他肩膀上，衣服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血往下淌。

江复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在它脖子上。

脑袋飞起来。

他喘了口气，没等站稳，第二只、第三只已经到了。

江复往后撤了一步，刀横着扫出去，两只小妖捂着肚子往后退。他追上去补了两刀，刚砍完，后背一疼——又一只的爪子挠在他背上。

“操。”他骂了一句，回身一刀捅进那只妖的胸口。

那妖瞪着眼睛往下倒，爪子还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

江复顾不上疼，因为又有三只围上来了。

他边打边退，背抵着院墙，刀劈、刺、砍、扫。一只妖的脑袋被他劈开，红的白的溅了一脸。他来不及擦，侧身躲过另一只的爪子，一脚踹在它肚子上，趁它往后倒，一刀捅进心口。

又有两只上来。

他咬牙硬扛，刀砍进一只肩膀里拔不出来，干脆撒手，从腰间抽出匕首，扑上去一刀扎进另一只的眼窝里。

那妖惨叫着倒下去，江复转身，看见那只被他砍中肩膀的妖正拔出他的刀，朝他劈过来。

他往旁边一滚，刀擦着他头皮过去，砍在墙上。

江复爬起来，冲上去，匕首捅进它后心。

那妖往前栽，他抽出匕首，大口喘气。

站直了，往四周看。

一地尸体。

十几只小妖，全躺下了。

江复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身上七八道口子，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半。他低头看了看，没管，伸手把墙边那把雁翎刀捡起来。

刀上全是血，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他甩了甩，抬起头。

魅咽了口唾沫。

它看着地上那些尸体，又看看江复，眼神变了。

“多日不见，”魑开口了，拍了两下手，“确实和第一次判若两人。”

江复盯着它，没说话。他喘得厉害，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疼的。

“筑基一重，”魑点点头，“杀我十几个筑灵境的小妖，自己还能站着。不错，真不错。”

“大哥，”魍忍不住了，“让我上。”

魑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江复。

“去吧。”它说。

魍咧嘴一笑，从背后抽出两把板斧。那斧头比人头还大，刃口闪着寒光。它往前走了一步，扭头看魅：“一起？”

魅没说话，手一抖，一条骨鞭从袖子里滑出来。那鞭子通体惨白，一节一节的，全是人骨头磨成的。它在手里掂了掂，也往前走了一步。

“行。”它说。

两妖对视一眼。

江复握紧刀柄。

魅先动了。

骨鞭甩过来，像一条白蛇，直奔江复面门。江复侧身躲开，鞭梢擦着他耳朵过去，“啪”的一声抽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大块。

没等他站稳，魍的斧头到了。

江复往后一跳，斧头劈在他刚才站的地方，“轰”的一声，青石板裂开几道缝。碎石崩起来，打在他腿上，生疼。

他咬牙站稳，魍的第二斧又来了。

这一斧是横着扫过来的，江复低头躲过，余光瞥见魅的骨鞭又到了。他只能往旁边滚，鞭子抽在地上，又抽出一道白印子。

“嘿嘿，”魍笑了，“躲得挺快。”

它提着斧头逼上来，魅在后面游走。一个正面压，一个侧面抽，配合得默契。

江复边打边退，刀挡住魍的斧头，“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魍力气大，压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咬牙顶住，魅的鞭子又来了。

他猛地一矮身，骨鞭从头顶掠过，缠住了魍的斧头。

“操！”魍骂了一句，“你他妈看着点！”

魅没理它，手腕一抖，骨鞭松开。就在这一瞬间，江复往前一冲，刀劈向魅。

魅往后一跳，鞭子抽回来，缠住江复的刀。江复抽不动，魍的斧头已经到了。他只能撒手，刀被魅卷走，他赤手空拳往后退。

“刀没了！”魍咧嘴大笑，“看你还怎么打！”

江复没说话，盯着它。

魍冲上来，双斧齐劈。

江复侧身躲过第一斧，第二斧到了眼前。他来不及躲，只能抬手挡。

斧头砍进他小臂。

骨头裂开的声音。

“啊——！”江复喊出来，一脚踹在魍肚子上，把它踹退了两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斧头卡在骨头里，血往外涌。他咬着牙，伸手抓住斧背，一把拔出来。

“操……”他骂了一句，血喷在地上。

魍站稳了，看看手里的斧头，又看看他，笑了。

“还能动？”它说，“行啊。”

魅也走过来，站在魍旁边。

“差不多了吧？”魅说，“弄死算了。”

魍点点头，提起斧头。

“等等。”魅忽然说，“让我玩一下。”

魍皱眉：“玩什么？”

魅没理它，盯着江复，眼睛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魅惑——”它说。

江复浑身一僵。

眼前突然变了。

院子没了。妖没了。月亮没了。

他站在一间屋子里。

点着一盏油灯，昏黄黄的光。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脸朝下趴着。头和胳膊扭成诡异的形状。胸口一个血洞。

旁边趴着一个女人。背上全是爪印，血把衣服染透了。

他被压在死人堆里，动不了，只能从缝隙里看着。

看着那些妖笑着，吃着，舔着。

他爹的脸。他娘的脸。血。全是血。

“江复……”

有人喊他。

他低下头。

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姑娘。楚兮柔。

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嘴唇动了动，说：“你怎么才来？”

江复愣住了。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江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是凉的。

“你来了就好。”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然后她的脸开始变。

眼睛凹进去。皮肤干枯。嘴唇裂开。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

变成一具干尸。

躺在他怀里。

江复看着她。

他爹的脸。他娘的脸。她的脸。三张脸在眼前转，变，重合。

“你救不了任何人。”一个声音说。

“你谁也救不了。”

“你娘。你爹。她。”

“都死了。”

“因为你太弱了。”

江复闭上眼睛。

院子里。

魅盯着江复的脸，看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痛苦，又从痛苦变成绝望。它笑了。

“中了。”它说，“他进去了。”

魍凑过来看了看：“看见什么了？”

“不知道，”魅说，“反正是最怕的东西。你过去，一斧头了事。”

魍咧嘴一笑，提起斧头走过去。

江复站在那儿，眼睛直愣愣的，一动不动。左手垂着，血还在往下滴。右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抽的。

魍走到他面前，举起斧头。

“再见。”它说。

斧头劈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江复的眼睛动了。

不是清醒的那种动——是眼皮跳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挣扎。

“唔……”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眼前还是那间屋子。还是他娘他爹。还是那具干尸。

但有什么不对。

他听见一个声音。

“小子！”

老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醒醒！”

江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见那具干尸。他看见他娘的脸。他看见他爹的背影。

但那些画面在抖。

像水里的倒影，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你谁也救不了——”

那个声音又在说。

不对。

江复忽然想。

我救过一个人。

那个姑娘。

她没死。

她被太初门带走了。

画面静止了一瞬。

然后——

裂开了。

江复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把斧头。

离他头顶不到一尺。

魍的脸就在斧头后面，带着笑。

江复的右手抬起来。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

“截脉手。”

一指点出。

斧头停住了。

魍的笑也停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

一个血洞。

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

血喷出来，喷在江复脸上，热的。

“你……”魍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砰。”

尸体砸在地上。

斧头落下来，砸在江复肩膀上，又弹开。

魅愣住了。

它看着魍的尸体，又看着江复。江复站在那里，满脸是血，左手臂上还挂着伤，血往下淌。但他眼睛亮得吓人。

“不可能！”魅尖叫起来，“你中了我的魅惑！你怎么可能——你看到什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江复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两根手指还在抖。

截脉手。

又用了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魅。

“看到我爹我娘。”他说。

魅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江复继续说，“一个女的。”

“那你怎么可能——”魅喊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它看着江复的表情。

那表情，说不出来是什么。

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你不喜欢她？”魅问。

江复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那姑娘躺在他怀里，脸变成干尸。他害怕吗？害怕。

但最后把他拽出来的，不是害怕。

是那姑娘还活着。

她被太初门带走了。

她没死。

“关你屁事。”江复说。

魅的脸扭曲了。

“我杀了你——！”它尖叫着，骨鞭抽过来。

江复没躲。

他往前冲。

骨鞭抽在他胸口，“啪”的一声，皮开肉绽。他不管，继续往前冲。

魅慌了，手腕连抖，骨鞭一下一下抽在他身上。肩膀、手臂、脸——每一下都带起一道血痕。

江复不躲。

他只管往前冲。

魅想收回鞭子，来不及了。

江复冲到它面前。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

“截脉手。”

魅的眼睛瞪大。

它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血洞，又抬头看着江复。

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

“砰。”

尸体砸在地上。

江复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左手臂骨头断了，胸口、肩膀、脸上全是血印子。血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两根手指。

还在抖。

还剩下一次。

他慢慢抬起头。

看着台阶上。

魑站在那儿。

一直站在那儿。

看着魍死，看着魅死。

一动没动。

月光照下来，照在它脸上。

那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是看着江复，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江复盯着它。

他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

踉跄了一下，又站稳。

然后抬起头。

“就剩你一个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