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我他妈都快死了你说什么差不多了?”
江复在心里吼,脸贴着地,血糊了一嘴。他想动,动不了。想骂,骂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魑的手伸过来,指甲抠进他头皮里。
“小子,”老鬼的声音慢悠悠的,“三天前我怎么教你的?”
江复一愣。
“冲穴。”老鬼说,“那三天的训练,你以为白练的?”
“我他妈筋脉都断了——”江复吼道。
“断了?”老鬼笑了,“你自己感觉感觉。”
江复愣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股热流还在。
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
“我刚才帮你续上了几根,”老鬼说,“够你用的。现在,按那天的感觉,再走一遍。气沉丹田,意守会阴。”
江复咬着牙,试着调动那股热流。
疼。
钻心的疼。
那些断掉的筋脉刚接上,热流一冲,跟刀割一样。
“忍着。”老鬼说,“把刚才的愤怒、绝望,全带进去。你越恨,它走得越快。”
江复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拼尽全力的一指,点中的是魍的尸体。
他看着魑站在那里笑。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血往嘴里灌。
他听见魑说“先抽了你的筋,再扒了你的皮”。
他娘的脸。
他爹的脸。
那姑娘的脸。
全在脑子里转。
“啊——!”
他在心里吼出声。
热流猛地炸开。
顺着经脉疯狂涌动,所过之处,那些断掉的、裂开的、疼得他死去活来的地方,全被冲开。
命门。夹脊。大椎。玉枕。
一路往上。
百会。
“嗡——”
脑子里一声巨响。
魑的手忽然停住了。
它抓着江复的头发,把他的脸拎起来一点,低头看着。
“嗯?”
它感觉到不对了。
江复的身上在冒热气。那热气带着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更怪的是,他身上的伤口——那些本来还在渗血的伤口,血慢慢止住了。
魑皱了皱眉。
它没松手。
但它也没动。
它想看看。
这废物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江复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但那股热流越来越猛,越来越快。
气海。丹田。会阴。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江复猛地睁开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涣散,没有刚才的绝望。
亮得吓人。
魑心里“咯噔”一下。
它想松手,但江复已经动了。
他一把抓住魑的手腕,慢慢站起来。
魑用力想抽回手,抽不动。
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
“你……”魑的眼睛瞪大。
江复站起来,站直了。
浑身的血,浑身的伤。但他站着。
他盯着魑,一字一句地说:
“你觉得我杀不了你?”
魑没说话。
“我四岁那年,”江复说,“辽东妖族屠村。我爹我娘把我压在死人堆里,用身子护着我。妖的爪子一下一下抓在他们背上,血滴在我脸上,热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魑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死人堆里趴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爬出来的时候,满嘴都是血。不知道是我自己的,还是我爹娘的。”
他又往前走一步。
魑又退一步。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他们的脸。你知道这十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江复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聊天。
但他眼睛里那股疯劲儿,让魑后背发凉。
“我杀妖。见一只杀一只。杀完了,我就对着尸体站一会儿,心里说:爹,娘,又一个。”
他笑了。
满脸是血,笑容扭曲。
“今晚,我杀你三个弟弟。爽吗?”
魑的喉咙动了动。
“现在,”江复说,“轮到你了。”
话音刚落。
一股气息从他身上炸开。
魑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筑基二重?!”它喊出来,“这他妈怎么可能——你刚才还是筑基一重,筋脉都断了,怎么可能——”
江复没理它。
他伸手,把地上的雁翎刀捡起来。
刀上全是血,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握紧,抬起头,盯着魑。
“断天。”他说。
刀劈出去。
一道刀气,从刀刃上炸开,直奔魑。
那刀气是白的,亮得刺眼,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魑的脸色变了。
它抬手,大喊:“抽魂夺魄——!”
一道黑影挡在它身前。
魅。
那尸体睁着灰蒙蒙的眼睛,直挺挺地站着。
刀气劈在魅身上。
“砰——!”
魅碎了。
不是倒下,是碎了。骨头、血肉、魂魄,全碎了,炸成一片血雾。
刀气没停,继续往前。
魑双手往前推,浑身妖力疯狂涌出,挡住那道刀气。
“啊——!”它吼出声,脸憋得通红。
刀气停在它身前半尺,一点点往前压。
魑的脚往后滑,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它咬着牙,盯着江复。
江复单手持刀,刀气源源不断。
两人僵在那儿。
一息。两息。三息。
魑忽然笑了。
“哈哈哈——”它笑出声来,笑得脸都扭曲了,“江复,我可是通明境大圆满!你一个筑基二重,想杀我?”
它双手往前一推。
刀气被推回去一寸。
“咱俩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它又推,刀气又回去一寸,“你拿什么杀我?”
江复没说话。
刀气被一点一点推回来。
魑的笑容越来越大。
“等你这刀气散了,”它说,“我看你还有什么招——”
江复的左手抬起来。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
魑的笑僵在脸上。
“如果在加上这个呢。”江复说。
截脉手一指点出。
不是点向魑。
是点在刀气上。
那刀气猛地炸开,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魑只感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墙塌了半边,它砸在碎砖里。
“咳——”它一口血喷出来。
低头一看。
胸口一个血洞。
不大。
但全身的筋脉,全断了。
它想动,动不了。想站起来,站不起来。只能瘫在那儿,大口喘气,血从胸口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江复提着刀,慢慢走过来。
脚步很慢。
一步,一步。
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魑抬头看着他。
那张脸,血糊糊的,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江……江爷……”魑的嘴动了动。
江复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
刀架在它脖子上。
“饶……饶命……”魑的声音发抖,“江爷,饶小的一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江复没说话。
“抽魂夺魄!”魑赶紧说,“我的绝学,保命神技!能在关键时刻用尸体的魂魄挡命!我交给你,好不好?你饶我一命——”
江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一模一样。
“保命神技?”他说。
魑拼命点头:“对对对,保命神技——”
“那此时此刻,”江复说,“跪在我身前的是个什么东西?”
魑愣住了。
“这种废物招式,”江复说,“去地狱用吧。”
刀一挥。
魑的脑袋飞起来,滚出去老远。
尸体“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江复站在那儿,刀尖拄地,大口喘气。
浑身的伤又开始疼了。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倒。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后头,阴影里。
一声惊呼。
很轻。
但江复听见了。
“滚出来。”他说。
没动静。
江复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县令从门后头走出来。
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走一步,软一下。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走到江复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了。
“江……江老弟……”他抬头看着江复,眼泪都下来了,“别……别杀我……别杀我……”
江复低头看着他。
没说话。
“你想想,”周县令赶紧说,“你想想之前那些年,你的赏金都是谁给你的?是不是我?是我啊!我一直照顾你生意,从来没亏待过你——”
他越说越快,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对了!杀狗妖那二百两!”他指着屋里,“就在房间里,我现在就给你拿,现在就给你拿——”
他想爬起来,腿一软又跪下了。
“江老弟,”他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念在……念在你我都是人……你杀妖,我支持你杀妖,咱俩是一条心的啊!我还可以帮你,我知道辽东妖族的消息,我知道他们还有哪些据点,我可以帮你——”
江复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周县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不敢停。
“你想想,”他说,“那些妖多可恨,杀了那么多人,我也恨它们啊!咱俩都是人,人帮人,对不对?你别杀我,我帮你杀妖——”
江复忽然开口了。
“亏你记得自己还是个人。”
周县令愣住了。
那声音很轻。
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江复的眼神让他说不出来。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恶心。
像看一坨屎。
周县令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求饶没用了。
他的腰慢慢直起来,脸上的恐惧慢慢消失,换上一种奇怪的表情。
“江复,”他说,“你不能杀我。”
江复没动。
“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周县令说,“朝廷丞相!我给他办事十三年,他保我!你今天杀了我,明天通缉令就发遍全国!后天就有金丹期的高手来追杀你!你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狠。
“你以为你杀几只妖就了不起了?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筑基境的废物,拿什么跟丞相斗?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死无——”
“聒噪。”
江复说。
刀一挥。
周县令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的脑袋飞起来,滚出去,撞在门槛上,弹了一下,停在门边。
眼睛还睁着。
嘴还张着。
尸体“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江复站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屋里点着灯,昏黄黄的光。
桌上放着几锭银子。
他走过去,拿起银子,掂了掂。
二百两。
揣进怀里。
他转身往外走。
走过周县令的尸体,没低头看。
走过魑的尸体,没低头看。
走过院子里那一地尸体,没低头看。
他走出县衙,站在街上。
月亮挂在头顶,白惨惨的。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站住了。
“老鬼。”他在心里说。
“嗯?”
“人比妖毒,这话是谁说的?”
老鬼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
江复点点头。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老鬼。”
“又怎么了?”
“那招,”江复说,“刀气和截脉手一起用的那招,叫什么?”
老鬼嘿嘿笑了两声。
“还没想好。”
江复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