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寻子

终于回到了破庙，就是前几天练刀的那间破庙，泥塑的身子塌了半边，香案上落满了灰。他靠着墙，腿伸着，仰头盯着房顶上的破洞。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就那么盯着，一动不动。

浑身的伤还在疼。左手臂断了，肋骨断了几根，身上十几道口子，血把衣服粘在肉上，动一下就撕得生疼。但他不想动。

他就想这么躺着。

什么都不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

魑的脸。魅的脸。魍的脸。周县令的脸。一张一张在眼前转。

还有那三十二个人。

他送的。

江复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也没用。那些脸更清楚了。

他想起周县令最后那句话——“我给他办事十三年”。

十三年。

三十二个人。

一年两三个。

那些人是哪来的？是本地的村民？是过路的客商？是像他一样的捉刀人？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刚才杀的那些妖。那些小妖冲上来的时候，他砍瓜切菜一样杀。它们也会怕，也会躲，也会死前惨叫。

它们吃人。

该死。

但那些人是周县令送的。

它们不吃，也得吃？

江复睁开眼，盯着房顶。

“老鬼。”他说。

“嗯？”

“你说，”江复的声音很慢，“那些妖，知不知道自己是被当枪使的？”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它说，“吃了就是吃了。”

江复没说话。

“你心软了？”老鬼问。

“没有。”江复说。

又是一阵沉默。

老鬼忽然笑了：“你他妈就是心软了。”

江复没理它。

他想起第一只杀的妖。那只狼妖，刚开智，在村外遇见的。它看见他就跑，他追上去一刀砍了。那时候他还得意，觉得自己终于能杀妖了。

现在想想，那只狼妖为什么跑？

是怕他？还是知道自己在被人追着喂食？

“行了，”老鬼说，“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杀的那些，哪个没吃过人？吃了就是吃了，管它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江复点点头。

但他知道不一样。

被逼的**犯，也是**犯。该死。

可如果有个人，天天逼着**犯**，那个逼人的呢？

更该死。

周县令死了。

他亲手杀的。

但周县令背后那个“丞相”呢？

那三十二个人，是周县令一个人送的吗？还是有人让他送的？

江复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他杀了三年妖。他以为自己在报仇。他以为妖是这世上最恶的东西。

可现在他发现，妖后面还有人。人后面还有人。

他杀得完吗？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刺眼。江复动了一下，浑身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肚子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二百两银子还在，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得吃东西。

他扶着墙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腿一软，差点栽下去。他赶紧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晕劲儿过去。

然后慢慢往外走。

镇上有个早点摊子，就在街角。

江复走过去的时候，摊主正在忙活。一个大锅煮着粥，旁边蒸笼里冒着热气。几个客人坐着吃，稀里呼噜的。

江复找了个空位坐下。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江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好几道口子，血痂糊着。他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一碗粥，两个馒头。”他说。

摊主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他，没敢多问，赶紧去盛粥。

粥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江复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

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

旁边那桌的客人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没人敢说话。

江复也不理他们，埋头吃。

吃完一碗粥，两个馒头，他把碗一推，站起来。

刚要走，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小伙子。”

声音苍老，带着点颤抖。

江复转过头。

旁边那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佝偻着背，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但正盯着江复看。

江复没说话。

老头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走过来。

“小伙子，”他说，“你……你是捉刀人吧？”

江复看着他。

“我看你这身打扮，”老头指了指他腰间的刀，“还有这身伤……是捉刀人吧？”

江复点点头。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了，“那你认不认识我儿子？”

江复没说话。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皱巴巴的，边都卷了，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江复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画着一个人。三十来岁，浓眉大眼，咧嘴笑着。画得不怎么样，但能认出样子来。

“我儿子，”老头说，“叫周大牛。也是个捉刀人。”

江复盯着那张画。

“他……他三个月前去接了个活，”老头的声音越来越抖，“说是一趟镖，去河阳村那边，三五天就回来。可这都三个月了……”

江复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

河阳村。

三个月前。

“我到处打听，”老头继续说，“衙门的人说他接了活就走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我……我就想，你们都是捉刀人，说不定认识，说不定见过……”

他看着江复，眼睛里带着最后一点希望。

“小伙子，你见过他吗？”

江复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画。

画上那个人在笑。

浓眉大眼，咧嘴笑着。

他想起周县令的话。

“三十六个祭品。”

三十二个。

不是三十六个。

那四个呢？

是不是有一个，叫周大牛？

“小伙子？”老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复抬起头。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江复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什么？说“你儿子可能被县令送去喂妖了”？说“你儿子可能连骨头都没剩下”？说“你知道这三个月你在等他，他可能第一天就死了”？

他说不出来。

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没……没见过是吧……”老头低下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又揣回怀里，“没事，没事……我再打听打听……”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佝偻着背，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江复一眼。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空碗。

粥喝完了，碗底还有一点渣。

“老鬼。”他在心里说。

“嗯。”

“那三十二个人里，”他说，“有没有一个叫周大牛的？”

老鬼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它说。

江复点点头。

他知道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老头，可能永远等不到儿子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得很慢。

腿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

破庙里。

江复又靠着墙坐下。

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不是要去辽东吗？”老鬼问。

“不急。”江复说。

“不急？”老鬼愣了一下，“你他妈不是急着报仇吗？”

江复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这样子，”他说，“去了也是送死。”

老鬼没吭声。

“魑是走丹境，”江复继续说，“我拼了命才杀它。辽东那边，走丹境的妖多的是，化形境的也有。我去干什么？送菜？”

老鬼“嘿”了一声。

“想通了？”

江复没理它。

“我养伤。”他说，“养好了再说。”

“养多久？”

“不知道。”

老鬼笑了。

“行，”它说，“那就养着。反正老子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江复没说话。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那个老头。佝偻着背，揣着那张画，慢慢往前走。

他忽然想，他爹当年要是活着，会不会也这样到处打听他？

他娘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爹他娘死的时候，他趴在死人堆里，看着他们被妖咬死。

他们没机会找他。

他也没机会找他们。

他睁开眼睛，盯着房顶。

“老鬼。”

“嗯？”

“你说，”他问，“人死了，会去哪儿？”

老鬼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老子活了三百年，没见过死了又回来的。”

江复点点头。

他又闭上眼睛。

破庙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就那么靠着墙，一动不动。

身上的伤还在疼。

但他不想动。

他就想这么躺着。

什么都不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

那个老头又出现了。

揣着那张画，慢慢往前走。

越走越远。

越走越小。

最后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