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在破庙里躺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过去的。从早上睡到晚上,再从晚上睡到早上,中间醒过两回,一回是渴得受不了,爬出去找了条水沟,趴着喝了几口;一回是伤口疼醒的,疼得他浑身冒汗,咬着牙硬扛,扛到天亮。
第二天,他开始发烧。
伤口发炎了。左手臂断的地方肿得老高,红彤彤的,摸着烫手。身上那些口子也开始化脓,黄水往外渗,把衣服粘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躺在那儿,浑身哆嗦,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缩成一团,热的时候把衣服全扒了,光着膀子躺地上。
老鬼在他识海里说话,他听不清,只觉得嗡嗡嗡的,像苍蝇。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
他睁开眼,看着房顶那个破洞,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慢慢坐起来。
浑身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臂。肿消了一点,但还是粗一圈。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但能动。
“没死?”老鬼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意外。
江复没理它。
“命够硬的,”老鬼说,“那种烧法,我还以为你得烧成傻子。”
江复还是没理它。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站稳了。慢慢走到门口,往外看。
太阳挂在半空,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青草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靠着墙坐下。
“接下来干什么?”老鬼问。
“养伤。”江复说。
“养多久?”
“养好为止。”
老鬼“嘿”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复闭上眼睛。
……
又躺了两天。
第五天早上,他爬起来,去镇上买了点吃的。包子、馒头、咸菜,拎了一兜子回来。坐在破庙里,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之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
能动。但使不上劲。
他试着握了握拳,疼。
“骨头还没长好,”老鬼说,“最少还得半个月。”
江复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庙外头。庙前有块空地,长满了草,半人高。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伸手,把腰间的刀抽出来。
刀还是那把雁翎刀,刀刃上好几个缺口,都是这几天砍出来的。他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开始练刀。
很慢。
不是天绝刀,就是最基础的劈、砍、刺、撩。一下一下,慢慢的,像是在温习。
左手臂使不上劲,他就单手练。右手握刀,一遍一遍劈空气。
劈了半个时辰,累了。他收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这是干什么?”老鬼问。
“活动活动。”江复说。
老鬼没再问。
下午,他又练。
还是那些基础动作。一遍一遍,重复重复。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收刀回庙里。靠着墙坐下,盯着房顶那个破洞,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睡觉。
……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天。
每天早起,去镇上买吃的。回来吃完,练刀。练累了,坐着发呆。饿了再吃。吃完再练。天黑睡觉。
老鬼有时候跟他说话,他爱搭不理。老鬼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说当年的事,说那些大乘期的高手,说被封印的三百年。江复听着,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不吭声。
第十一天早上,他练完刀,坐在地上喘气。
左手臂能动了。虽然还是使不上全力,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差不多了吧?”老鬼问。
江复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住了。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老头。
就是那天在早点摊上问他儿子的那个老头。
他站在那儿,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篮子。看见江复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点笑。
“小伙子,”他说,“我……我打听到你住这儿,给你送点吃的。”
他把篮子递过来。
江复没接。
他盯着那老头,没说话。
老头的手举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讪讪地缩回去。
“我……我就是想谢谢你,”他说,“那天你听我说了那么多,没嫌我烦。”
江复还是没说话。
老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篮子。
“我儿子……”他忽然说,“我儿子可能回不来了。”
江复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想了好多天,”老头继续说,“他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三个月了……三个月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复。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就想,”他说,“他要是真回不来了,总得有个人知道。你……你们都是捉刀人,你帮我记着点,行不行?”
江复看着他。
老头站在那里,佝偻着背,手里拎着那个篮子。风吹过来,吹得他头发乱飘。
“周大牛。”老头说,“我儿子叫周大牛。今年三十二,属狗的。左眉角有颗痣,小时候磕的。他娘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跟江复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江复听着。
没打断。
老头说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完了。他擦了擦眼角,把篮子放在地上。
“这篮子给你,”他说,“我自己做的咸菜,不值钱,你尝尝。”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你养好伤,”他说,“别像我儿子一样,接了活就不回来了。”
然后他走了。
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远了。
江复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直到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篮子。
竹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的。里面放着几个碗,碗里是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
还是热的。
他剥开壳,咬了一口。
咸。
鸡蛋里渗了咸菜的味,咸得他皱眉头。
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鸡蛋,他站起来,拎起篮子,走回庙里。
靠着墙坐下。
“老鬼。”他说。
“嗯?”
“那个周大牛,”江复说,“你说,他死的时候,想过他爹吗?”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
江复点点头。
他盯着房顶那个破洞,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爹死的时候,”他忽然说,“他把我按在死人堆里。他的手在抖。”
老鬼没说话。
“他一直抖,”江复说,“但他按得很紧。我动不了。”
他看着房顶,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死的时候,看着我。”他说,“他一直在看我。”
破庙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老鬼的声音响起来。
“小子。”
“嗯?”
“你那伤,”老鬼说,“还得养。”
江复点点头。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篮子放在旁边。咸菜的味道飘过来,咸咸的,有点酸。
他就那么坐着。
一动不动。
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