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又来了。
第二天早上,江复刚练完刀,坐在地上喘气,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庙门口。还是佝偻着背,还是拎着个篮子。
“小伙子,”老头笑了笑,“我又给你送点来。”
江复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走进来,把篮子放在地上。这回篮子里不只是咸菜和鸡蛋,还有一块肉,用荷叶包着,肥嘟嘟的。
“我炖了点肉,”老头说,“你受伤了,得补补。”
江复低头看着那块肉。
“你哪来的钱?”他问。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花钱,没花钱。家里养的鸡,杀了炖的。”
江复抬起头,看着他。
老头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
“我……我就是一个人在家,”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给你送点吃的,就当……就当有人说说话。”
江复还是看着他。
老头站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讪讪地转身要走。
“等等。”江复说。
老头停住,回头看他。
江复站起来,走进庙里,从角落里拿出那二百两银子。他数出十两,走回来,递给老头。
“拿着。”他说。
老头愣住了。
“不不不,”他赶紧摆手,“我就是送点吃的,不要钱——”
“拿着。”江复又说了一遍。
老头看着他手里的银子,又看看他的脸。江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伸着,没缩回去。
老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这……这也太多了……”他攥着银子,手有点抖。
江复没说话,转身回去坐下。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他。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复靠着墙,闭上眼睛。
老头站了一会儿,慢慢把银子揣进怀里。
“那我……我明天再来。”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小伙子,”他回过头,“你叫什么?”
江复没睁眼。
“江复。”他说。
老头点点头。
“江复,”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江复睁开眼,看着地上的篮子。
那块肉还包在荷叶里,肥嘟嘟的。
他伸手拿起来,打开荷叶,咬了一口。
炖得烂烂的,咸淡正好。
他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之后,他把荷叶叠好,放回篮子里。
靠着墙,又闭上眼睛。
老头真的天天来。
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他就拎着篮子来了。有时候是咸菜,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块肉,有时候是几个馒头。东西不多,但天天有。
江复也不说话,他来就让他来,走就让他走。东西放下,他就吃。吃完了,接着练刀。
老头也不多待,送了东西,站一会儿,就走了。
有时候站得久一点,看江复练刀。江复练得慢,一下一下的,他看着看着,就会发呆。
“你儿子也练过?”江复有一天忽然问。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练过,”他说,“他小时候我教过他几招。后来他长大了,我就不教了,他比我厉害。”
他看着江复的刀,眼神有点飘。
“他使刀的样子,跟你有点像。”他说。
江复没说话。
老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江复没睡着。
他躺在破庙里,盯着房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他想起他爹。
他爹也会几招刀法。村里的男人都会几招,农闲的时候练练,说是防身。他爹教过他,蹲马步、劈柴、扎稻草人。
那时候他才三岁,蹲不住,蹲一会儿就摔了。他爹就笑,把他拎起来,说“再来”。
他娘在旁边看着,笑。
他想起那些画面。
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他使劲想,想看清楚。
但越使劲,越看不清。
他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
他伸手抹了一把,干的。
没哭。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十六天早上,老头又来了。
但这回,他没拎篮子。
他站在庙门口,佝偻着背,手里空空的。
江复看着他。
老头站在那儿,不说话。
江复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开口了。
“我明天不来了。”他说。
江复的眉头动了一下。
“家里的东西吃差不多了,”老头说,“鸡也杀完了。再来,就没什么可送的了。”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江复看着他。
“你伤养得怎么样了?”老头问。
“差不多了。”江复说。
老头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复等着。
老头终于又开口了。
“我儿子,”他说,“你……你要是哪天碰见他,跟他说一声,让他回家看看。”
江复看着他。
老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他可能回不来了,”他说,“但万一呢?万一他还活着,万一哪天你碰见他……”
他抬起头,看着江复。
眼睛里红红的,但没哭。
“你跟他说一声,”他说,“就说他爹想他。”
江复没说话。
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应声,苦笑了一下。
“算了,”他说,“你忙你的。我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江复。”他回过头。
江复看着他。
“你好好活着,”老头说,“别像我儿子一样。”
他走了。
这回没再回头。
江复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拐过山脚,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动了动。
他转身走回庙里。
靠着墙坐下。
篮子还在角落里放着。空的。
他看着那个篮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把篮子拿起来。
竹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的。边角都磨毛了,用了好多年。
他拿着篮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
他走到庙外头,站在空地上。
天阴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一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大了,吹得草东倒西歪。
要下雨了。
江复抬头看着那些云。
“老鬼。”他说。
“嗯?”
“那个丞相,”江复说,“是什么境界?”
老鬼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它说,“三百年前的事,现在早换了人了。但能当丞相的,最少金丹以上。”
江复点点头。
“那周县令,”他又问,“是他的人?”
“应该是。”
江复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云。云越压越低,风越刮越大。远处的树被吹得弯了腰,哗哗响。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鬼问。
江复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庙里。
靠着墙坐下。
外头“轰隆”一声,打雷了。
紧接着,雨下来了。
哗哗的,砸在庙顶上,顺着破洞漏进来,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江复往里挪了挪,躲开漏雨的地方。
他靠着墙,听着雨声。
眼睛盯着那个篮子。
篮子里空空的。
但他好像还能闻到咸菜的味道。
咸咸的,有点酸。
他闭上眼睛。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江复醒来的时候,雨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庙外头。
空气湿漉漉的,草上挂着水珠。天还是阴的,但云薄了,能看见太阳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庙里,拿起刀。
走到空地上,开始练刀。
还是那些基础动作。劈、砍、刺、撩。一下一下,慢慢的。
但比前几天快了一点。
他练了半个时辰,累了。
收刀,站着喘气。
远处传来脚步声。
江复转过头。
一个人从山脚那边走上来。
穿着捕快服。
江复眯起眼睛。
那人走近了,江复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天被他割了一只耳朵的那个捕快。
他站在三丈外,没敢再往前。
耳朵上还包着布,白惨惨的。
他看着江复,喉结动了动。
“江……江爷,”他开口,声音发干,“大人让我来传个话。”
江复看着他。
“哪个大人?”他问。
捕快的脸色白了一下。
“县……县里新来的大人,”他说,“姓钱。他让我告诉您,周县令的事……上面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