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级

第十六章 咸菜

点击进入首页

老头又来了。

第二天早上,江复刚练完刀,坐在地上喘气,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庙门口。还是佝偻着背,还是拎着个篮子。

“小伙子,”老头笑了笑,“我又给你送点来。”

江复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走进来,把篮子放在地上。这回篮子里不只是咸菜和鸡蛋,还有一块肉,用荷叶包着,肥嘟嘟的。

“我炖了点肉,”老头说,“你受伤了,得补补。”

江复低头看着那块肉。

“你哪来的钱?”他问。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花钱,没花钱。家里养的鸡,杀了炖的。”

江复抬起头,看着他。

老头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

“我……我就是一个人在家,”他说,“闲着也是闲着。给你送点吃的,就当……就当有人说说话。”

江复还是看着他。

老头站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讪讪地转身要走。

“等等。”江复说。

老头停住,回头看他。

江复站起来,走进庙里,从角落里拿出那二百两银子。他数出十两,走回来,递给老头。

“拿着。”他说。

老头愣住了。

“不不不,”他赶紧摆手,“我就是送点吃的,不要钱——”

“拿着。”江复又说了一遍。

老头看着他手里的银子,又看看他的脸。江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伸着,没缩回去。

老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这……这也太多了……”他攥着银子,手有点抖。

江复没说话,转身回去坐下。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他。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江复靠着墙,闭上眼睛。

老头站了一会儿,慢慢把银子揣进怀里。

“那我……我明天再来。”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小伙子,”他回过头,“你叫什么?”

江复没睁眼。

“江复。”他说。

老头点点头。

“江复,”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江复睁开眼,看着地上的篮子。

那块肉还包在荷叶里,肥嘟嘟的。

他伸手拿起来,打开荷叶,咬了一口。

炖得烂烂的,咸淡正好。

他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之后,他把荷叶叠好,放回篮子里。

靠着墙,又闭上眼睛。

老头真的天天来。

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他就拎着篮子来了。有时候是咸菜,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块肉,有时候是几个馒头。东西不多,但天天有。

江复也不说话,他来就让他来,走就让他走。东西放下,他就吃。吃完了,接着练刀。

老头也不多待,送了东西,站一会儿,就走了。

有时候站得久一点,看江复练刀。江复练得慢,一下一下的,他看着看着,就会发呆。

“你儿子也练过?”江复有一天忽然问。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练过,”他说,“他小时候我教过他几招。后来他长大了,我就不教了,他比我厉害。”

他看着江复的刀,眼神有点飘。

“他使刀的样子,跟你有点像。”他说。

江复没说话。

老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江复没睡着。

他躺在破庙里,盯着房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他想起他爹。

他爹也会几招刀法。村里的男人都会几招,农闲的时候练练,说是防身。他爹教过他,蹲马步、劈柴、扎稻草人。

那时候他才三岁,蹲不住,蹲一会儿就摔了。他爹就笑,把他拎起来,说“再来”。

他娘在旁边看着,笑。

他想起那些画面。

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他使劲想,想看清楚。

但越使劲,越看不清。

他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热。

他伸手抹了一把,干的。

没哭。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十六天早上,老头又来了。

但这回,他没拎篮子。

他站在庙门口,佝偻着背,手里空空的。

江复看着他。

老头站在那儿,不说话。

江复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开口了。

“我明天不来了。”他说。

江复的眉头动了一下。

“家里的东西吃差不多了,”老头说,“鸡也杀完了。再来,就没什么可送的了。”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江复看着他。

“你伤养得怎么样了?”老头问。

“差不多了。”江复说。

老头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复等着。

老头终于又开口了。

“我儿子,”他说,“你……你要是哪天碰见他,跟他说一声,让他回家看看。”

江复看着他。

老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知道他可能回不来了,”他说,“但万一呢?万一他还活着,万一哪天你碰见他……”

他抬起头,看着江复。

眼睛里红红的,但没哭。

“你跟他说一声,”他说,“就说他爹想他。”

江复没说话。

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应声,苦笑了一下。

“算了,”他说,“你忙你的。我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

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江复。”他回过头。

江复看着他。

“你好好活着,”老头说,“别像我儿子一样。”

他走了。

这回没再回头。

江复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拐过山脚,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动了动。

他转身走回庙里。

靠着墙坐下。

篮子还在角落里放着。空的。

他看着那个篮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走到角落,把篮子拿起来。

竹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的。边角都磨毛了,用了好多年。

他拿着篮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

他走到庙外头,站在空地上。

天阴了。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一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大了,吹得草东倒西歪。

要下雨了。

江复抬头看着那些云。

“老鬼。”他说。

“嗯?”

“那个丞相,”江复说,“是什么境界?”

老鬼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它说,“三百年前的事,现在早换了人了。但能当丞相的,最少金丹以上。”

江复点点头。

“那周县令,”他又问,“是他的人?”

“应该是。”

江复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些云。云越压越低,风越刮越大。远处的树被吹得弯了腰,哗哗响。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鬼问。

江复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庙里。

靠着墙坐下。

外头“轰隆”一声,打雷了。

紧接着,雨下来了。

哗哗的,砸在庙顶上,顺着破洞漏进来,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江复往里挪了挪,躲开漏雨的地方。

他靠着墙,听着雨声。

眼睛盯着那个篮子。

篮子里空空的。

但他好像还能闻到咸菜的味道。

咸咸的,有点酸。

他闭上眼睛。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江复醒来的时候,雨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庙外头。

空气湿漉漉的,草上挂着水珠。天还是阴的,但云薄了,能看见太阳的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庙里,拿起刀。

走到空地上,开始练刀。

还是那些基础动作。劈、砍、刺、撩。一下一下,慢慢的。

但比前几天快了一点。

他练了半个时辰,累了。

收刀,站着喘气。

远处传来脚步声。

江复转过头。

一个人从山脚那边走上来。

穿着捕快服。

江复眯起眼睛。

那人走近了,江复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天被他割了一只耳朵的那个捕快。

他站在三丈外,没敢再往前。

耳朵上还包着布,白惨惨的。

他看着江复,喉结动了动。

“江……江爷,”他开口,声音发干,“大人让我来传个话。”

江复看着他。

“哪个大人?”他问。

捕快的脸色白了一下。

“县……县里新来的大人,”他说,“姓钱。他让我告诉您,周县令的事……上面知道了。”

更新时间:2026-10-11 09:45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