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江复爬起来,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刀插回腰间,银子揣进怀里,那几张咸菜饼子用布包好,系在腰带上。
他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半个月了。
就住在这儿。地上铺的干草还留着印子,墙角堆着他喝过的水囊,香案上放着老头送的那个篮子。篮子空了,咸菜吃完了,鸡蛋也吃完了。
他盯着那个篮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庙里,把那个篮子拿起来。篮子不重,竹条编的,歪歪扭扭的,拎在手里晃荡。
他也不知道自己拿这个干什么。
但就是不想扔那儿。
他拎着篮子,走出庙门。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地上的草还带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他顺着那条土路往下走,走得很慢。
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手臂也能使上劲了。但走快了还是有点疼,他就慢慢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街上人不多,几个摊子摆出来了,卖菜的、卖包子的、卖布的。他穿过街,走到那个早点摊前。
摊主正在忙活,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客官?”摊主说,“您……您吃点什么?”
江复没说话。他把篮子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也放在桌上。
“帮我给那个老头。”他说。
摊主低头看了看篮子和银子,又抬头看他。
“哪个老头?”
“送咸菜那个。”江复说,“你知道的。”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知道,”他说,“周老汉,就住街尾那间破屋。您放心,我帮您送到。”
江复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客官,”摊主忽然喊住他,“您……您这是要走了?”
江复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
“那……”摊主犹豫了一下,“那周老汉的儿子,您有消息吗?”
江复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街,拐过弯,走出镇子。
那条官道就在前面,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田地,地里长着庄稼,绿油油的。远处有山,山上是树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条路。
去辽东。
往北走。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到了之后怎么报仇。
但他得去。
他只有这一条路。
“小子。”老鬼的声音响起来。
“嗯?”
“那老头,”老鬼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江复没说话。
“他儿子的事,”老鬼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江复看着那条路。
“告诉他什么?”他说。
老鬼没吭声。
“告诉他儿子可能被喂妖了?”江复说,“告诉他儿子死的时候连骨头都没剩下?告诉他别等了,等不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鞋,鞋底快磨破了。
“说了有什么用?”他说。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那篮子呢?”它说,“你留那个干什么?”
江复没回答。
他看着官道,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树。
“他给我送过咸菜。”他说。
老鬼没再问了。
江复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
“老鬼。”
“嗯?”
“那个周大牛,”江复说,“你说,他死的时候,想过他爹吗?”
老鬼没说话。
江复也没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从怀里掏出咸菜饼子,咬了一口。
硬的。
但能吃。
他嚼着饼子,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
看不到头。
他忽然想起老头那句话——“别像我儿子一样,接了活就不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子。
又咬了一口。
吃完饼子,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
官道上,远远的有一匹马跑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官差的衣服,背着个包袱,跑得很快。
江复往路边让了让。
那马跑过来,从他身边过去。马上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跑。
江复看着那匹马跑远。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那匹马跑的方向——就是他来的方向。
青石镇。
他皱了皱眉。
然后继续往前走。
……
走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他走到一个镇子。比青石镇大一点,街上有酒楼,有客栈,人来人往的。
他找了个客栈住下。
要了一间房,要了一盆热水,把身上擦了一遍。半个月没洗澡,身上一股馊味,擦完舒服多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破衣服扔了。
然后下楼,要了碗面,坐在角落里吃。
面刚端上来,门口进来几个人。
官差。
三个,穿着一样的衣服,腰里别着刀。他们进来扫了一圈,在一个桌子坐下。
江复低头吃面。
“听说了吗?”一个官差说,“青石镇那边出事了。”
江复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事?”
“周县令死了。”
另一个官差倒吸一口气:“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那个官差压低声音,“满院子的尸体,有人说是妖干的,有人说是仇杀。反正上面派人去查了。”
“查到什么没有?”
“查什么查,”那官差哼了一声,“听说丞相府的人都去了,把县衙封了,谁都不让进。咱们这些小喽啰,哪知道查到了什么。”
江复低着头,继续吃面。
“丞相府?”另一个官差说,“周县令跟丞相府有关系?”
“谁知道呢,”那官差说,“反正这事不简单。我听人说,死的那些不光是妖,还有几个人。有一个,脑袋都砍下来了,滚在门口……”
“别说了别说了,”另一个官差摆手,“听着瘆人。”
江复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那三个官差还在说话。
“……反正咱们别掺和,”一个说,“上面的事,让上面的人去查。咱们该干嘛干嘛。”
“对对对,”另一个说,“吃面吃面。”
江复上楼,回房。
关上门,他坐在床上。
丞相府。
他想起周县令最后那句话——“我给他办事十三年”。
那个“他”,就是丞相吧。
现在丞相府的人去查了。
查什么?
查谁杀的周县令?
还是查周县令死了,那三十二个人的事会不会漏出去?
江复靠墙坐着,盯着窗户。
窗户外面天快黑了,街上传来收摊的声音,喊的、叫的、骂的,混成一片。
“老鬼。”他说。
“嗯?”
“丞相府的人,”江复说,“会不会查到是我?”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有可能。”它说。
江复点点头。
“查到会怎么样?”
“派高手来杀你。”老鬼说,“通明境起步,说不定有走丹境的。”
江复没说话。
他盯着窗户。
窗户外面,天黑透了。
“那正好。”他说。
老鬼愣了一下。
“正好?”
江复没解释。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