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路

窗外的天还黑着，街上没声音。他摸黑穿好衣服，把刀插回腰间，推开门下楼。

客栈大门没开，他从后门出去的。

后街更黑，连盏灯都没有。他顺着墙根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拐上主街。

街上空空荡荡的。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招牌在风里晃荡，吱呀吱呀响。他加快步子，往镇子北头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还在睡着。灰蒙蒙的，看不清房子，只看得见一个个黑乎乎的轮廓。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官道还是那条官道，伸向北方。两边是田地，地里的庄稼比之前高了些，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

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

“怎么了？”老鬼问。

江复没说话。

他回头看。

官道上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两边的田地。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

还是空的。

“有人跟着？”老鬼问。

江复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感觉不对。”

他站在原地，盯着来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官道，往田地里走。

田地里的庄稼快一人高了，他钻进去，蹲下来，一动不动。

等。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飕飕的。他蹲在那儿，盯着官道的方向。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三个。

骑着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江复眯起眼睛。

那三人越走越近。等他们走到他藏身的地方附近，他看清了——不是官差，是普通人的打扮。但那眼神，那坐姿，一看就是练家子。

领头那个三十来岁，精瘦，眼神阴恻恻的。

江复觉得有点眼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

县衙后堂，那个瘦子。周县令的接头人。那天晚上第一个进屋的那个。

他还活着。

瘦子勒住马，停在官道上，往两边看。

“人呢？”旁边一个问。

瘦子没说话，盯着田地看。

江复屏住呼吸。

瘦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往前追。”他说。

三人打马往前，跑远了。

江复蹲在庄稼地里，一动不动。

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慢站起来。

腿蹲麻了，他活动了一下，看着官道尽头那个方向。

“接头人。”老鬼说，“他还活着。”

江复点点头。

“他认出你了？”老鬼问。

“不知道。”江复说。

他站在地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钻出庄稼地，回到官道上。

不过这一次，他没顺着官道走。他离开官道，往旁边的山上走。

……

山上的路难走。

没有路，全是树和草，得自己踩出来。他踩着草根，抓着树枝，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一个多时辰，回头一看，官道已经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喘气。

从怀里掏出饼子，咬了一口。

硬的。

他嚼着饼子，看着山下。

官道上，那几个黑点又出现了。他们往回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走到他之前藏身的那块地附近，他们停下来。

瘦子下马，走进庄稼地里，转了一圈。

然后出来，站在官道上，往山上看。

江复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瘦子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双眼睛在往这边看。

瘦子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

三人继续往前走，往南边去了。

回青石镇的方向。

江复咬了一口饼子，慢慢嚼着。

“他知道你没死。”老鬼说。

江复点点头。

“他会查你去哪儿。”老鬼说。

江复又点点头。

“查到之后，”老鬼说，“丞相府的人就会来。”

江复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来就来吧。”他说。

然后继续往山上走。

……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翻过了这座山。

山下是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炊烟升起来，飘在村子上面，灰白色的，慢慢散开。

他站在山上，看着那个村子。

看了一会儿，他顺着山坡往下走。

走到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聊天。看见他走过来，都停下来，看着他。

江复走过去。

“借宿。”他说。

一个老人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村里。

“最里头那家，”老人说，“空了，你可以住。”

江复点点头。

他往里走。

走到最里头，果然有间空屋。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摸黑进去，在地上坐下。

坐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屋里空空的，只有一张破床，一个歪着的柜子。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老鬼忽然开口。

“小子。”

“嗯？”

“你今天躲什么？”老鬼问，“那三个，修为最高的也就筑基后期，你打得过。”

江复没说话。

“你怕的不是他们，”老鬼说，“你怕的是他们回去报信。”

江复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顶。

“杀他们容易，”他说，“杀了之后呢？”

老鬼没吭声。

“杀了他们，丞相府的人就知道我在哪儿了。”江复说，“不杀，他们只知道我往北走了，不知道我走哪条路。”

他看着房顶。

“差几天，”他说，“够我多走几百里。”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想得挺远。”它说。

江复没理它。

他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停了。然后是虫叫，吱吱吱的，响成一片。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那些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手里端着一个碗。看见他醒了，她把碗往前一递。

“奶奶让我给你的。”她说。

江复愣了一下。

他接过碗。碗里是粥，还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

小女孩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吃啊。”她说。

江复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

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他把碗递回去。

小女孩接过碗，没走。她歪着头，看着他。

“你是捉刀人吗？”她问。

江复点点头。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见过我爹吗？”她问。

江复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爹也是捉刀人，”小女孩说，“他去年出去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江复没说话。

小女孩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见他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奶奶说，他去很远的地方了，”她说，“等办完事就回来。”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等他。”

然后她转身跑了。

江复坐在原地，看着门口。

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