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在屋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再从他身上移过去。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那碗粥还摆在旁边。碗底剩了点渣,干了,粘在碗边上。
他盯着门口。
门口空空的。那个小女孩早跑没影了。只有风吹进来,带着点青草的味道。
“小子。”老鬼开口了。
江复没理它。
“想什么呢?”
江复还是没理。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嘿”了一声。
“又想起那个老头了?”它说。
江复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鬼没说错。
他想起那个老头。佝偻着背,揣着那张画,在早点摊上问他“你见过我儿子吗”。还有那个篮子,编得歪歪扭扭的,里面装着咸菜和鸡蛋。
现在又多了个小女孩。
端着碗,站在门口,问他“你见过我爹吗”。
他没见过。
但他知道他们在哪儿。
周县令送的。三十二个人。说不定还有更多。
那个老头等不到儿子了。这个小女孩也等不到爹了。
她们不知道。
她们还在等。
“操。”他又骂了一句。
老鬼没说话。
江复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太阳挂在半空,快中午了。村子里有人在走动,扛着锄头的,提着篮子的,还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那个小女孩也在。
她蹲在远处一棵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旁边蹲着一条狗,黄毛,瘦巴巴的,尾巴摇来摇去。
江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屋里,靠着墙坐下。
“你今天不走?”老鬼问。
“不走。”江复说。
“为什么?”
江复没回答。
老鬼也没再问。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江复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她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饭,上面盖着菜。
“小伙子,”她说,“吃饭。”
江复站起来,走过去。
老太太把碗递给他。他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饭是糙米饭,菜是炒青菜,还有两块咸肉。
“谢谢。”他说。
老太太摆摆手,转身要走。
“等等。”江复说。
老太太停下来,回头看他。
江复端着碗,站了一会儿。
“她……”他说,“那个小女孩,是您孙女?”
老太太点点头。
“她爹……”
老太太没等他说完,就摇了摇头。
“别问了。”她说。
江复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是累。那种累到不想多说的累。
“她娘生她的时候没了,”老太太说,“她爹去年出去,说赚了钱就回来。到现在没回来。”
江复没说话。
“我知道回不来了。”老太太说。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没告诉她。”她说,“让她等着吧。等久了,就习惯了。”
然后她走了。
江复站在门口,端着那碗饭,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
咸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煎得焦黄。
他把碗端回屋里,坐下,开始吃。
一口一口,慢慢嚼。
吃完,他把碗放在地上。
靠着墙,闭上眼睛。
下午,他又出去了。
站在门口,往那棵树下看。
小女孩还蹲在那儿。旁边那条黄狗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江复走过去。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你啊。”她说。
江复点点头。
他在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划痕。划的是个人,歪歪扭扭的,脑袋画得特别大。
“你画的什么?”他问。
“我爹。”小女孩说。
江复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
“画得不像。”他说。
小女孩瞪了他一眼。
“你又没见过我爹,”她说,“你怎么知道不像?”
江复没说话。
小女孩低下头,继续划。在那个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小小的,扎着两个辫子。
“这是我。”她说。
江复看着那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
“你叫什么?”他问。
“二丫。”小女孩说。
江复点点头。
二丫放下树枝,抬头看他。
“你呢?”她问。
“江复。”
“江复,”二丫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好听。”
江复没说话。
旁边那条黄狗醒了,抬起头,看了看江复,又趴下。
“它叫什么?”江复问。
“狗。”二丫说。
“……就叫狗?”
“就叫狗。”二丫点头,“我爹起的。”
江复看着那条狗。
狗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了摇。
“你爹,”他说,“他长什么样?”
二丫歪着头想了想。
“高高的,”她说,“很壮。笑起来声音很大。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糖。”
她说着,眼睛亮了一下。
“他上次回来,给我带了一包麦芽糖。可甜了。”
江复没说话。
二丫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小人。
“他说这次回来,给我带个布娃娃。”她说,“带红裙子的那种。”
她用手指戳了戳地上那个小人。
“我等了好久。”
江复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把那两个小人描了一遍又一遍。
“他会回来的。”她说。
江复没说话。
他站起来。
二丫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走了吗?”她问。
江复点点头。
二丫“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划。
江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二丫。”他说。
二丫抬起头。
江复看着她。
想说点什么。
嘴张了张。
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走了。
走回那间空屋,靠着墙坐下。
老鬼的声音响起来。
“你刚才想说什么?”
江复没理它。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推开门,外面黑漆漆的,村子还在睡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一个小人,一条狗。
二丫蹲在那儿,抱着膝盖。黄狗趴在她旁边,脑袋搁在她腿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要走了?”她问。
江复看着她。
天太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两个黑乎乎的影子。
“嗯。”他说。
二丫没说话。
江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走过去,放在她手里。
一块碎银子。
不大,但够买好几个布娃娃。
二丫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他。
“这是……”
“买布娃娃的。”江复说。
二丫愣住了。
江复没等她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江复!”
他停下。
二丫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天还是黑的,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喘气。
“你……”她说,“你还会回来吗?”
江复没说话。
二丫等着。
江复看着她。
那条黄狗也跑过来了,站在她旁边,尾巴摇了摇。
“不知道。”他说。
二丫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那我等你。”她说。
江复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黑乎乎的影子,看着她旁边那条摇尾巴的狗。
“别等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走出村口,走上山路。
天慢慢亮了。太阳从山后头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山,只有树,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子。”老鬼说。
“嗯。”
“你给她银子了?”
“嗯。”
“多少?”
“没数。”
老鬼“嘿”了一声。
“心软了?”它问。
江复没说话。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
“老鬼。”
“嗯?”
“你说,”江复说,“她爹要是知道她在等他,会怎么想?”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它说。
江复点点头。
他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伸向北方。伸向辽东。
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