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复赶到河阳村的时候,是第二天黄昏。
太阳快要落山了,余光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照得叶子黄不拉几的。他站在村口往里看,一条土路穿过去,两边稀稀拉拉十几间屋子,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没看见一个人影。
连狗叫都没有。
他往里走。
路边的地里长满了草,草都半人高了,一看就是没人收拾。有间屋子的门歪在一边,他往里瞄了一眼,灶台上落满了灰,锅都生锈了。
再往里走,还是一样。
没人。
江复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前后看了看。
“这他妈是个死村。”老鬼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那个胖县令不是说有十几户人家吗?人呢?”
江复没说话。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但确实是血腥味。
他顺着味道往前走。
走了二十来步,忽然听见——
“啊——!”
一声惨叫。
女人的声音,尖得刺破天。
江复浑身一紧,拔腿就跑。
……
声音是从村子最里头那间茅草屋传出来的。
江复跑到跟前,没急着冲进去。他脚下一蹬,翻身上了房顶,趴在茅草上,轻轻扒开一个缝隙,往下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黄的光。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脸朝下趴着。头和胳膊扭成一种诡异的形状——正常人绝对扭不成那样,像是被拧过的抹布。胸口有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血流了一地,洇进泥地里,洇得黑红黑红的。
墙角蹲着一个姑娘。
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散着,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一条一条的,勉强挂在身上,露出来的地方全是紫青色,还有几道血印子,从肩膀一直划到腰上,皮肉都翻着。
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和血,脚趾头还在抖。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脸上全是泪,还有鼻涕,糊得满脸都是,眼睛哭得红肿,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嘴里不停地喊,声音已经哑了:“爹……爹……你起来……你起来啊……”
地上那个男人一动不动。
离她不到三尺远,蹲着一条狗。
不对,是一个人,长着狗的头。
狗妖。
它蹲在那儿,歪着脑袋看那姑娘,也不急,就这么看着。嘴角挂着笑,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看了一会儿,它忽然伸出舌头。
那舌头又长又粗,上面长满了倒刺。
它舔了一下姑娘的脸。
从下巴一直舔到额头。
“啊——!”姑娘疯了似的尖叫,拼命往后缩,但后面是墙,缩不动,后背在土墙上蹭出血来。
狗妖收回舌头,咂了咂嘴,笑了。
“有意思。”它说,声音粗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笑声和喘息混在一起,“比直接吃了你有趣多了。”
它凑近了一点,盯着姑娘的脸。
姑娘不敢叫了,只是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
狗妖伸出爪子,那爪子上长着黑毛,指甲又尖又长。它用指甲轻轻划过姑娘的脸,从眉骨划到下巴,不重,刚好留下一道红印子。
“这水汪汪的大眼睛,”它凑得更近,鼻子几乎贴着她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真迷人。”
姑娘闭上眼睛,浑身僵住,连抖都不敢抖了。
狗妖的鼻子顺着她的脸往下,嗅她的脖子,嗅她的肩膀。嗅到那些血印子的时候,它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
“唔——”姑娘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人捂住嘴的惨叫。
狗妖抬起头,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
“抖啊,”它说,“接着抖啊,我就爱看人抖。”
它站起来,绕着姑娘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玩意儿。
“你说,我是先吃你的眼睛呢,”它蹲下来,指着她的眼睛,“还是先吃你这张嘴?”
姑娘的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
“要不,”狗妖歪着头,“先吃你的脚?我最爱吃脚趾头,嘎嘣脆。”
它伸手去抓她的脚。
姑娘终于崩溃了。
“不要——!不要——!爹——!救我——!”她拼命蹬腿,脚踢在狗妖身上,跟踢在石头上一样。
狗妖任她踢,笑得前仰后合。
“踢啊,使劲踢,”它说,“你踢得越狠,我等会儿吃得越香。”
它一把攥住她的脚踝。
那脚踝细得像根柴火棒,在它爪子里一动不动。
姑娘不踢了。
她只是哭,哭得没有声音,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
江复趴在房顶上,手指抠进了茅草里,抠得指甲盖发白。
他认出来了。
那姑娘他没见过。
但那男人趴着的姿势,他见过。
十八年前,他爹就是这么趴着的。头歪着,胳膊扭着,胸口一个血洞。他娘趴在旁边,背上全是爪印,血流得满地都是。
他被压在死人堆里,动不了,只能从缝隙里看着。
看着那些妖笑着,吃着,舔着。
就像现在这样。
老鬼的声音忽然响起:“小子,你伤还没好。”
江复没理他。
“这狗东西可是筑灵圆满,”老鬼说。“你炼气十重,整整差一个大境。现在下去,就是送死。”
江复的手指抠得更紧了,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我知道你想什么,”老鬼的语气难得正经,“但你得找时机。它现在玩得高兴,防备松懈,你要是能等到它彻底放松的那一刻——”
狗妖把姑娘的脚拉到跟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脚底。
姑娘浑身一抽,发出一声不是人声的尖叫。
狗妖哈哈大笑。
“痒是吧?”它说,“我就爱看人又怕又痒的样子。”
它又舔了一下。
姑娘叫得嗓子都劈了。
江复的眼睛红了。
老鬼还在说:“——等它玩够了,放松了,你再动手,胜算能大一点——”
狗妖停下来,看着姑娘,忽然说:“算了,不玩了。”
姑娘愣住了。
狗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玩够了,该吃了。”
它伸出爪子,往姑娘脸上摸去。
这一次,不是舔。
是指甲对准了她的眼睛。
姑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她想叫,叫不出来,嗓子里只有“嗬嗬”的声音。
那一瞬间,江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他娘的脸。
也是这么绝望的脸。
也是这么瞪大的眼睛。
也是这么张着嘴,叫不出来。
“等它放松——”老鬼还在说。
江复没等。
“给我住手!”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喊出来的。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从房顶跃下,“砰”的一声砸在屋里,溅起一片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