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终于说话了。
标准的美式英语,又冷又硬,听不出半点讨饶,反而像是在宣战。
他左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沓染血的美元。那是昨晚从一个叫刀疤脸的家伙身上摸出来的。
啪。
血钱,被他拍在五把步枪旁边。
“这些枪,这些钱,都给你。”林北的目光,直直刺入科布的眼睛。
科布脸上的横肉绷紧了。跋扈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惊疑。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华夏人。
不怕。
也不讨好。
那双眼睛里,是只有在尸体堆里才能磨出来的绝对镇定。那股气场,居然让他这个手握几百杆枪的上尉,感到了一丝压力。
“你什么意思?”科布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知道你是谁,科布上尉。”林北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我也知道你和巴科的那些破事。”
科布的脸色变了。
卢卡市,政府军和巴科,面子上是两条平行线,暗地里为了抢食,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巴科仗着人多,甚至敢黑政府军的货。
科布做梦都想宰了巴科这条地头蛇,只是没找到机会,也不想自己的人流血。
“你和巴科,分食这座城市,但你们不是朋友。”林北的每个单词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科布的神经,“我废了他的人,缴了他的枪。他今晚,一定会来。”
林北的手指停下,点了点桌上的枪和钱。
“这些,不是罚款。”
“是买路钱。”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砸进了科布的耳朵里。
“买你们政府军,今晚在这条街上,当瞎子,当聋子。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管。”
大厅里,连柴油机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四个士兵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里面全是“怎么办?开枪吗?”的疑问。
科布的视线,死死锁住那五把步枪。
五把枪,就是五个精锐。
眼前这个华夏人,一个人,干掉了巴科的五条好汉。这他妈的绝对不是什么生意人。
他是在亮肌肉。
更让科布心头发寒的是,这个华夏人,一眼就看穿了卢卡市的权力棋局。他想借刀,借政府军的刀,来杀黑帮的头。
这是个猎手。
一个顶级的猎手。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挡住巴科?他有上百号人!”科布发出一声嗤笑,试图找回场子,“就算我不管,你今晚也得变尸体。”
“那是我的事。”林北的语气毫无起伏。
他伸出手,把其中一把保养最好,几乎全新的AK,往前推了出去,刚好停在科布的手边。
“这把枪不错。我的诚意。”
科布的目光落在枪上。
他不知道。
昨晚,林北卸下子弹时,手指在机匣内部的一个不起眼的零件上,用了一个巧劲。
这把枪,外表完美。
可它的击针,已经有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连开十枪,必断。
在战场上,这就是一颗会炸死自己的手雷。
送给潜在敌人的礼物,当然得是致命的。
科布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
终于。
他笑了。
这次的笑,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士兵们的枪口垂了下去。
科布一把抓过那沓血钱,塞进口袋。又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上前,抱走了桌上所有的步枪。
白得五把枪,一笔钱,还能看戏。看这个外乡人怎么和巴科狗咬狗。
这买卖,不亏。
“外乡人,你很狂。但我喜欢你的直接。”
科布重新戴上墨镜,转身。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偏过头。
镜片后的目光,看不真切。
“看在钱的份上,送你个消息。”
科布的声音冷得像铁。
“巴科疯了,集结了三十个亡命徒,带了重火力。天黑就来。”
“祝你好运,华夏人。希望明天,我不用派人来给你收尸。”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
吉普车轰鸣着,卷起一阵黄土,消失在街角。
兵走了。
网吧里,那些客人还僵在原地,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北。
三十个人。
重火力。
对这栋破楼来说,就是死刑判决。
“关机,退钱。”
林北站起来,对阿杜说。
阿杜像个提线木偶,跑过去,猛地一拉总闸。
四十个屏幕,瞬间黑了。
大厅里响起一片抱怨,但在林北的注视下,没人敢多放一个屁。他们拿了钱,疯了似的逃出这栋即将变成屠宰场的红砖楼。
两分钟不到,一楼清空。
林北走到门口。
抓住厚重的铁栅栏门,猛地一拉。
哐当。
门,锁死了。
他转过身,走向抖得快要散架的阿杜。
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林北的眼神,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三十人的围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数学题。
“带路。”
林北看着阿杜,声音平稳得可怕。
“去买火药。”
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
阿杜跟在林北后面,走在卢卡市的后巷。
这里没有排水道,巷子中间就是一条明晃晃的臭水沟,黑绿色的污水上,苍蝇嗡嗡打转。昨晚刚下过一场暴雨,路面全是稀烂的泥坑。阿杜的破拖鞋踩进去,拔出来,腿肚子直哆嗦。
林北的军靴踏进泥水里,一步一个脚印,稳得吓人。
“老、老板。”阿杜的华夏语说得不利索,舌头都在打结,“科布上尉他、他真能不管咱们?”
“他会来。”林北头也没回。
“那他还收钱!”
“他收钱,是买一张看戏的门票。”林北绕开一个积满了黑水的水洼,“等戏唱完了,他负责扫地。”
阿杜的脸刷地一下没了血色。他看着林北山一样宽的后背,喉结上下滚了滚。
“巴科、巴科手底下三十多号人,都有家伙的。政府军不帮忙,就我们俩,怎么打?”阿杜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是我一个。”林北纠正他。
阿杜彻底不吭声了。
穿过几条同样烂臭的巷子,前面出现了一片锈穿了的铁皮屋,歪歪扭扭连成一片。这就是卢卡市最大的建材黑市。
阿杜在一间破铺子前停下脚。
门头上挂着块烂木板,红油漆写的几个华夏字都快褪没了:孙记建材。
“就这儿。”阿杜压着嗓子,跟做贼一样,“老板姓孙,华夏人。卢卡市的铁皮水泥,大半从他手里走。”
林北走上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嘎吱”一声,像是谁的指甲在刮黑板。
店里很暗,呛人的水泥粉尘味扑面而来。木板、铁桶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
柜台后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躺在藤椅上晃着,拿牙签剔牙,收音机里叽里呱啦地放着当地新闻。
听见声响,他睁开眼,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当他看清林北那张标准的东方面孔时,男人愣了半秒,随即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笑。
“哟,同胞!稀客啊!”老孙从柜台后绕出来,手脚麻利地摸出一盒瘪了的香烟,抽出一根递过来,“老乡来非洲发财?要点啥?我这儿水泥、钢筋、铁皮,要啥有啥,给同胞绝对是实诚价。”
林北没接烟。
“三十公斤黑火药。五十根两寸无缝钢管。五十个电雷管。”林北用标准的华夏语,一字一句地报出清单。
老孙递烟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一双小眼睛在林北身上刮刀子似的来回扫了两遍。
“兄弟,开什么玩笑呢。”老孙把烟塞回烟盒,手摇得像拨浪鼓,人也缩回了柜台后面,“我这是正经铺子,卖建材的。火药雷管?要掉脑袋的玩意儿,你找错地方了。”
林北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老孙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听老哥一句劝,不管惹了什么事,赶紧买票回国。我可听说了,昨晚有人扫了巴科的场子,巴科都下了追杀令,满城在抓人。那家伙以前可是把人活活吊死在路灯上的主。你这时候买火药,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货给我,钱不会少。”
“真没有!你拿枪顶着我脑门,我也变不出来!”老孙端起茶缸猛灌一口,一脸的无可奈何,“我这就是个糊口的小买卖,经不起折腾。”
林北还是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老孙的肩膀,落在那排堆着水泥袋的货架上。
视线缓缓下移,停在货架最底层的承重木梁。
林北朝那个角落走了一步。
“那几袋水泥落满灰,几个月没人动过。但底下的木梁,有新压出来的印子。”他抬手指了指。
老孙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林北又上前一步。
“你这铺子一股柴油味,正常。但那扇铁门后面,飘出来的味儿不对。”林北的鼻子动了动,“机油,还有点硝石的味道。”
老孙捏着茶缸的手指节,一根根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