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视线又移回门口的泥地。
“我进来时看了眼地上的车辙。重卡的,防弹的那种。拉水泥,用不着那玩意儿。”
林北两手撑在油腻的柜台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老孙的眼睛。
“你刚才掏烟,我看见你抽屉里的账本了。两本。一本记卢郎,一本记美金。”
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北边卡里姆的人,上个月在卢卡市区设了三个点,要炸开北边的金矿。他们买炸药,只付美金。”
“你明面上卖水泥,暗地里用建材车队做掩护,把南边来的火药雷管,高价卖给卡里姆。老孙,你这小本买卖,不小啊。”
老孙的嘴唇开始哆嗦,完全不受控制。
手里的搪瓷缸子抖得更厉害了,咣当一声,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柜台上一颗锈钉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瞪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猜测,全是结论。那种一瞬间被人扒光了底裤的感觉,让他的后脖颈子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你、你!”老孙的舌头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林北站直了。
左手伸进冲锋衣口袋,抓出一大把钞票。
啪。
一沓美金,黑红色的血渍还没干透,就这么被砸在柜台上。
“东西。现在。”
老孙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叠钱,尤其是上面已经发黑的血。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在卢卡混了十几年,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做事风格的人意味着什么。
过江龙,踩着死人过江的龙。
“算我栽了。”老孙咬着后槽牙,从桌上抓起一串锈得发亮的钥匙,“跟我来。”
掀开沉重的铁门,两人进了后仓。
这里没灯,光线从屋顶的几个破洞漏下来,空气里一股呛人的硫磺味混着木头粉尘。
老孙搬开几个装石灰的油桶,露出底下几个钉得死死的木箱。
“三十公斤工业黑火药,威力比土造的冲。钢管你要的尺寸,都在墙角那堆里。”老孙又拿撬棍撬开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电雷管。
林北走过去,抽出一根无缝钢管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节在管壁上叩叩敲了两下。
声音很闷,钢口不错,做定向爆破的外壳正好。
他又捻起一点黑火药,在指尖用力搓了搓。
颗粒很细,干燥,没受潮。
“货可以。”
阿杜在门口探着脑袋,当他看清那一箱箱的东西时,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死死扒住门框,一步也不敢往里迈。
林北脱下防风外套,铺在地上,把火药和雷管分开,用粗麻布包得严严实实,再用麻绳捆死,防止路上颠簸摩擦。
老孙在一边看着,林北那套打包动作,利索得像是干了一辈子,看得他额头又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林北准备扛东西时。
老孙忽然转身,走到一个货架的阴影里,从一个破水缸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皮扁盒。
他快步走回来,把盒子放在林北的包裹上。
“这什么?”林北问。
“一盒镁粉。”老孙叹了口气,“高纯度的。我留着防身用的,万一碰上不要命的劫匪,点着了能把人眼晃瞎。”
老孙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惹了巴科,今晚就是一场血仗。看在都是华夏人的份上,送你的。留个底,人活着,才能花钱。”
林北看了眼那个铁皮盒。
没客气,直接揣进了贴身的口袋。
“钱在柜台上,多的算封口费。”林北单手拎起巨大的火药包,另一只手把五十根钢管用麻绳捆成一捆,一把甩到右肩上。
几百斤的家伙,他单肩扛起,腰杆像钢钉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跨出店门,阿杜哆哆嗦嗦地想上来帮忙。
林北一个侧身避开了。这种东西,他信不过任何人。
两人顺着原路返回。
街上的气氛,不对了。
平时吵闹的摊贩,连人带车消失得一干二净。路两边的铺子大门紧锁。那些在街角晃荡的地痞流氓,也全都不见了。
整条街,死了一样安静。
回到红砖楼的后院。
林北将沉重的钢管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火药包。
他站直身子,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正在往下掉,半边天烧成了血的颜色。
离天黑,不到三小时。
下一秒。
林北的视线掠过后院矮墙,定在斜对面的废楼顶上。
几个黑点。
人影。
正蹲在破烂的窗户后面,拿着望远镜和对讲机,朝这边张望。
红砖楼的后院,暮色正从墙角漫上来。
阿杜顺着林北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锁定了街对面废弃楼顶上的几个黑影。
“老板,是巴科的人!”阿杜的牙关都在打颤,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拿着对讲机,肯定在摇人!咱们快跑吧!翻后墙,现在还来得及!”
“跑?”林北收回目光,“后路早让人堵死了。现在出去,就是给人当靶子打。”
他弯腰,一把扯开地上的粗布包。
一股子黑火药的酸味,冲进了闷热的空气里。
“去,把网吧里那堆废掉的电脑拆了。”林北指着屋里,“给我掏五块主板出来。再去废品堆找几节干电池,还有破灯泡。”
“快。”
阿杜脑子一懵:“老板,咱们不是买了雷管吗?你弄这些破烂干什么?”
“老孙的电雷管是工业用的,引爆有延迟。”林北抽出折叠刀,刀锋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对付那帮杂碎,零点五秒的延迟,够他们趴下找掩体了。我要同步起爆。”
阿杜不敢再多问一句,手脚并用地冲进大厅。
没两分钟,他抱着一堆电子垃圾跑了回来。
林北拿起一个废灯泡。
刀柄一磕。
啪。
玻璃碴子掉了一地。
他用刀尖,小心地从里面挑出比头发还细的钨丝。
“看清楚。”林北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钨丝接主板供电口,连上干电池。一短路,钨丝瞬间烧红。把火药包在钨丝外头,就是最灵敏的电起爆器。”
阿杜看傻了。
他看着林北剥开铜芯线,串联起电池、主板,最后把包裹着火药的钨丝缠绕上去。那双手稳得吓人,没有一丝颤抖。
“老板?你在华夏到底是、是干啥的?”阿杜咽了口唾沫,华夏语都说不利索了。
“废纸篓。”林北没理他,“里头的锈钉子,全给我捡出来。一颗不许漏。”
阿杜屁滚尿流地跑去照办。
林北起身,走到角落那堆建筑垃圾前,翻出一把满是灰的角磨机。他扯过电线,插在发电机旁的插座上。
按下开关。
嗡!
砂轮开始疯转。
林北抄起一根无缝钢管,一脚踩住,手里的角磨机直接压了下去。
火星子炸开,喷出半米多远。
金属被切割的刺耳噪音,压过了街面上所有的声音。
林北脱了外套,只剩一件背心。后院没风,热得像蒸笼。汗珠子顺着他背部的肌肉线条往下滚,在火星的亮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铜色。
阿杜端着一小盆铁钉过来,被飞溅的火星烫得一哆嗦。
“好了。”林北关掉机器。
半米长的无缝钢管,被他切成了整整齐齐的三段。
他拿过阿杜手里的铁盆。
“不够。去,把那几个破木箱砸了,钉子全拔下来。”
阿杜转身就去砸箱子。
林北蹲下,开始调配炸药。
他将三十公斤黑火药分成三份,倒在防潮布上,又拿出老孙给的那盒高纯度镁粉,小心翼翼地撒进去,拿木棍搅匀。
“加了镁粉,爆炸中心温度能上两千度。”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能烧穿防弹衣,能闪瞎人的狗眼。”
阿杜又捧着一盆钉子跑了回来。
几百枚锈迹斑斑的钉子,有的还带着倒钩。
林北拿起一截钢管。
先在管子底塞进自制的电起爆器,引出细长的铜线。
然后,倒进去一层混了镁粉的火药,压实。
接着,抓起一把锈铁钉,塞进去。
一层火药,一层铁钉。
他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动作沉稳,不见半点迟疑。
阿杜腿都软了,杵在旁边,连呼吸都忘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哪是生意人,这分明是个活阎王。
两个小时。
三枚分量十足的定向破片雷,摆在了地上。
钢管两头被钢板和螺栓封死,只留出两根引爆的铜线。
天,黑透了。
“拿上铁锹,跟我来。”林北拎起三枚土制炸弹,走向前院大厅。
阿杜抄起一把生锈的铁锹,踉跄跟上。
“门口的土,给我刨开一条沟,十公分深,从门槛一直挖到马路中间。”林北指着铁门外。
阿杜立刻动手。
林北则拿着那卷铜芯线,沿着浅沟把线埋好,用脚踩实。
“老板,你埋线干啥?”阿杜一边刨土一边问。
“街上打起来,无线电信号容易受干扰。”林北把铜线扯进网吧大厅,“遥控不稳。我需要物理起爆,双保险。”
他把线路的另一头,接在大厅角落那台报废的备用发电机上。
发电机的机壳上,有一个早就坏掉的闸刀开关。
林北把铜线死死缠在闸刀的触点上。